厂房东头,削片机轰鸣起来。整根的木材被传送带送进机器的巨口中,刀辊高旋转,将木材切削成大小均匀的木片。木片从出料口喷涌而出,落在另一条传送带上,被送往干燥滚筒。
“干燥工段启动。干燥滚筒转正常,进料温度和出料温度稳定,木片含水率从百分之十五降至百分之八。”
“施胶工段启动。胶黏剂流量稳定,固化剂配比准确,施胶均匀度百分之九十七。”
“连续热压机启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热压机上。银灰色的钢带缓缓滑入热压板之间。板坯随着钢带进入热压区,在高温高压的作用下,胶黏剂迅固化,木纤维被压合在一起。
“出板了。”
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一句。
厂房西头,成品裁边锯出尖锐的啸声。一张张散着木材清香的刨花板从热压机里出来,经过裁边、冷却、堆垛,被整齐地码放在成品区。板材表面平整光滑,颜色均匀,边缘整齐,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淡黄色光泽。
刘部长走到成品区,弯下腰,用手摸了摸刚下线的板材。他的手指在板面上慢慢划过,感受着那种细腻均匀的质感。然后他又屈起手指,指节在板材表面轻轻敲了几下,侧耳听了听——声音浑厚、均匀、没有杂音。
刘部长又用手掌在板材表面压了压,像是在测试它的承压能力。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墨,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他伸出手,跟林墨握了握。力度不大,但很沉。
“干得好。”
他只说了三个字。
简短的投产仪式在厂房门口举行。没有繁复的流程,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刘部长拿起剪刀剪断了那条红绸。剪刀落下时,周围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闪光灯亮了几下,是部里来的两个宣传干事在拍照,一个人拍特写,一个人拍全景。聂怀仁站在刘部长旁边,表情庄重;林墨站在最边上,脸上是那种不太习惯面对镜头的生硬。
“林厂长,你站中间来。”
李副部长朝他招招手,语气不容推辞。
林墨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快门声又响了几次,这一幕被定格了下来。
第二天,四九城日报在头版刊了消息,标题是“四九城家具厂人造板生产线正式投产——我国人造板工业迎来重大突破”
。报道占了半个版面,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刘部长剪彩的,一张是林墨在控制室盯着仪表盘的。
文章里提到“四九城家具厂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从培育生林到引进先进设备,用了不到五年时间建成国内条连续平压人造板生产线,填补了国内空白”
。
第三天也了消息,篇幅短一些,放在第二版,但标题更醒目——“自力更生、洋为中用,四九城家具厂闯出新路”
。
接下来的一周,四九城家具厂成了全国轻工系统的焦点。各地的贺电像雪片一样飞来,光林墨办公桌上就堆了厚厚一摞。各省市的家具厂、木材厂、人造板厂,纷纷来信来电,询问生产线的技术参数、引进经验、合作可能性。
陈柏安拿着一份东北某林区来的合作意向书找到林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林厂长,这是大兴安岭那边来的。他们想跟我们合作,用我们的技术建一条人造板生产线。”
林墨接过来翻了翻,放在桌上:“陈厂长,合作的事不急。先要把咱们自己的生产线跑顺,把技术消化透,把人员培养好。等这些都做到位了,再考虑输出技术。”
陈柏安点了点头,拿起那份意向书又看了一遍,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行,听你的。”
八月中旬,全国轻工系统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表彰大会在四九城召开。四九城家具厂被评为全国轻工系统先进集体,林墨被评为先进个人。
聂怀仁去领的奖。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主席台上从刘部长手里接过那个烫金的奖牌时,脸上的表情庄重得像在参加升旗仪式。回来的时候他把奖牌放在林墨的办公桌上,坐在沙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开口。
“小林,这个奖,是给咱们的。”
林墨拿起那块奖牌看了看,金灿灿的,上面刻着“全国轻工系统先进集体”
几个字,落款是轻工部。他把奖牌放回桌上。
聂怀仁没有接,把奖牌又推了回去。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成淡淡的青色。“你收着。放在你办公室,比放我那儿有意义。”
林墨没有再推辞。他把奖牌靠墙立在书架上,旁边摆着林旸用木头刻的那个小坦克模型。一金一木,一新一旧,放在一起倒也不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