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门口铺了一条红毯。说是红毯,其实是厂部会议室里铺了几年的旧地毯,临时搬过来应急的。颜色已经有些暗,边角也有磨损,但铺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倒是多了几分喜庆的意思。
红毯两边各站了一排穿着崭新工装的工人,胸前别着厂徽,腰板挺得笔直,是赵启明从各车间挑出来的先进生产者。
厂房里面,机器已经提前预热好了。
林墨站在控制室前面,面前是一排仪表盘。仪表盘上的指针和数字跳动着,温度、压力、度、电流、电压——每一项参数都在设计范围内稳稳地运行。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表情很平静。
周明轩站在他旁边,眼镜片上倒映着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他的神情比林墨紧张得多,额头上的汗一直没断过,手里的手帕都快攥出水来了。
“林厂长,热压板温度一百八十点五度,压力十四点二兆帕,钢带度二十五米每分钟——全部在设定范围内。”
周明轩的声音有些紧,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着怕吐出来。
林墨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组数字,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通知备料工段,准备进料。”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等领导到了,演示从备料到出板的全流程。”
周明轩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他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拨了备料工段的内线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刘志军的声音。
“备料工段,刘志军。”
“刘工,林厂长说了,准备进料。领导一到,随时开机。”
“明白。”
刘志军的声音很干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备料系统已经全部预热完毕,削片机、干燥滚筒、筛分系统——一切就绪。”
八点三十分,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进了厂区大门。车头上没有挂任何标志,但车牌号透露了它的来头。聂怀仁远远看见了,快步迎了上去。车子在厂部门口停下来,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李副部长。
李副部长下车后没有直接往前走,而是转过身,微微弯了弯腰,伸手扶住了车门。随后下来的人让聂怀仁心里猛地一紧——这是轻工部的一把手刘部长。按照最初的计划,今天的投产仪式由李副部长代表部里参加就行,没想到刘部长亲自来了。
紧跟在后面的轿车里,下来的是计委的高副主任,还有几个林墨在谈判时见过面但叫不上名字的司局级干部。一行人加起来不到十个,但每一个的分量都不轻。没有过多的寒暄,李副部长简单跟聂怀仁交代了几句。他的语比平时快,显然时间安排很紧。
“直接去车间。刘部长下午还有别的会,看完生产线就走,座谈小会简短一些。”
聂怀仁点了点头,领着众人往厂房方向走。红毯两边的工人们——挺胸、抬头、目视前方——姿态像在接受检阅。马主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座次表,神经紧绷。
林墨站在厂房门口等着。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厂徽和一枚领袖像章。看见一行人走过来,他快步迎上几步,目光先落在刘部长身上,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
“刘部长,李部长,各位领导,欢迎来四九城家具厂检查指导。”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语气不卑不亢。
刘部长打量了他一眼满脸笑意:“小林啊,你是我们系统的一把尖刀啊,老李没少在我面前夸你。”
林墨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笑脸:“感谢领导夸奖,你们这边来。”
林墨侧身让开路,跟在刘部长旁边,一边走一边介绍。他没有拿稿子,那些数据、参数、流程,全在他脑子里。
“刘部长,这条生产线是西德辛北尔康普公司的连续平压技术,年产五万立方米刨花板。从备料到成品,全程自动化控制。今天演示的是从原料进料到板材裁边的全流程。。。。。”
刘部长走得很慢,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设备、整齐的管线、一尘不染的地面。
“从土建到投产,用了多久?”
刘部长忽然问了一句。
林墨回答:“前年十二月厂房开工,今年二月设备到港,六月中旬安装完毕,七月联动试车,今天正式投产。扣除春节假期和设备运输时间,实际工期不到十八个月。”
刘部长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那么一两秒。
厂房里,一切就绪。
林墨走到控制室前面,对刘志军点了点头。刘志军按下启动按钮。传送带开始转动,度由慢到快,逐渐平稳。控制室里的仪表盘上,一排排指示灯依次亮起,红绿交错,像一棵被瞬间点亮的圣诞树。
刘志军的声音通过厂房里的广播系统传出来:“备料工段启动。削片机转正常,进料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