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低:“施密特,你说得对。但我们现在还在项目执行阶段,不能在这个时候撕破脸。回去之后,我会向公司提交一份报告,如实反映这里的情况。公司再决定是否向政府报告。”
施密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他们以为周围没有懂德语的人。但他们不知道,跟在队伍后面的一个年轻工程师,是部里派来协助设备安装的,姓周,叫周青,是周明轩的侄子。他在大学里学的是机械制造专业,第二外语选修了德语,成绩不错,能听懂日常对话。
周青听到了汉斯和施密特的对话,心里一沉。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游览结束后,外方人员回了宾馆。周明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部里。
王正国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周明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背上:“小周?你怎么来了?不是陪着外方游览吗?”
周明把门关上,走到王正国对面坐下,把今天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他说得很仔细,从重机厂的逆向测绘,到第二机床厂的批判文章,到颐和园的学生活动,到最后汉斯和施密特的对话,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王正国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等周明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你确定没听错?”
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周明点了点头:“王局长,我确定。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正国又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李部长,是我,正国。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李副部长听完了王正国的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正国,这件事很严重。如果外方向西德政府报告,影响了其他企业对中国市场的信心,后面的技术引进和信贷支持都会受到影响。你马上想办法,看能不能挽回局面。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王正国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你去找四九城家具厂的林墨林厂长,让他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墨被王正国秘书找到的时候,正在四合院里陪两个孩子玩。他放下手里的积木,站起身,跟陈敏说了一声,穿上棉大衣出了门。
到王正国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王正国把周明的话转述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墨。
“小林,李部长的意思,是想办法挽回局面。你对外方熟悉,技术上的事你也最清楚。你看看,有什么办法?”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王局长,外方的不满,主要是两个问题。第一,他们看到我们在逆向测绘,觉得自己的技术被无偿获取了。第二,他们看到‘批判崇洋媚外’的标语和学生活动,觉得我们排斥外部技术,投资环境不稳定。”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一个问题,没法解释。逆向测绘确实存在,我们解释不了。但我们可以让他们看到另一面——我们对先进技术的需求是真实的,我们也有能力消化吸收这些技术,让它们产生价值。第二个问题,可以解释。那是一个特定历史时期的特定现象,不代表我们的政策导向。我们的政策导向是引进技术、消化吸收、自主创新。”
王正国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一些:“你的意思是,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另一面?”
林墨点了点头:“对。明天不是还有一天游览吗?我建议增加一个点——四九城家具厂的工人社区。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