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看到自己国家的技术正在被逆向测绘,心里还是极不舒服。而且对方明知道他会来参观、又是春节放假的期间,这里的逆向都没有结束,对于他来说就得先记一笔。
从重机厂出来,汉斯的情绪明显不如上午好了。他上车后一句话没说,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第二机床厂的参观,又出了问题。
这次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李的副主任,比马副主任年轻一些,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像是个知识分子。
他领着汉斯一行在厂区里转了一圈,看了几个车间,介绍了一些设备,当他们来到一个宣传栏前面的时候,李副主任特意停了下来,外方的考察团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宣传栏上贴着一排照片,都是厂里的先进人物和事迹。最中间的一张照片最大,上面是一个工人,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拿着一面锦旗,锦旗上写着“自力更生标兵”
几个字。
李副主任指着那张照片,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这是我们厂的李师傅,他带领技术小组,成功仿制了一台苏联的进口设备,为国家节约了大量外汇。他的事迹,在全厂、全市、乃至全国都产生了很大影响。”
翻译把这段话翻成德语。汉斯听完,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施密特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他凑到汉斯耳边,用德语低声说:“他们这是在公开宣扬逆向工程。这种行为是不可接受的。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以后会有更多我们的技术被他们无偿获取。”
汉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施密特不要再说下去。
李副主任没有注意到外方人员表情的变化,继续领着他们往前走。走到另一个宣传栏前面,上面贴着一篇文章,标题是“批判崇洋媚外思想,走自力更生道路”
。文章的字很大,用的是红色油墨,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翻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标题翻了过去。汉斯听完,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他转过身,看着周组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先生,你们一方面引进我们的设备,一方面又在公开批判‘崇洋媚外’。这让我们很难理解。难道我们提供的技术和设备,就是你们所说的‘洋’和‘外’吗?”
周组长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李副主任在旁边插话,语气有些生硬:“穆勒先生,我们批判的是盲目崇拜外国、丧失民族自信心的错误思想,不是针对你们。你们是我们的朋友,是来帮助我们建设的。这个,我们分得很清楚。”
汉斯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明显快了不少。
下午的游览,安排的是文化景点。
第一站是天坛。周组长领着外方人员参观了祈年殿、皇穹宇、圜丘坛,一边走一边介绍,说的都是那些标准化的解说词——“这是中国古建筑的杰出代表”
“体现了中国古代工匠的智慧和创造力”
之类的。
汉斯对这些建筑很感兴趣,拿着相机拍了不少照片。但当他走到祈年殿前面,看到门口挂着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标语时,眉头又皱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一张照片,转身走了。
第二站是颐和园。冬天的颐和园,湖面结了冰,树木光秃秃的,风景比夏天差了不少。周组长领着他们沿着长廊走,一边走一边介绍那些彩绘的故事。汉斯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气氛比上午缓和了一些。
但走到佛香阁前面的时候,又出了状况。
佛香阁的门口,有一群学生在搞活动。他们穿着统一的蓝布衣服,胸前别着领袖像章,手里举着小红旗,正在高声朗读什么。汉斯走近了,听出来他们读的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打破封锁,战胜困难!”
对方的翻译把这几句话翻过去。汉斯听完,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学生,沉默了很久。那些孩子声音洪亮,动作整齐。他们的眼神里有信仰,有激情,还有有一种让汉斯感到陌生的东西。
施密特走到汉斯旁边,又用德语低声说:“汉斯,你看看这些孩子,我们在这里的投资,真的有保障吗?”
汉斯没有回答。
施密特继续说:“我们给政府的报告要说明白这里的情况。逆向测绘、公开批判,这些都是严重的问题。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以后会有更多的西方企业遇到同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