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接过来,看了一遍。方案写得很细——设备到货后,按工段分区存放,每个区设一个负责人,负责清点、登记、保管。精密设备存放在专门的库房里,铺防潮垫,盖防尘布,定期检查温湿度。大型设备露天存放的,垫枕木,盖苫布,做好防雨防锈措施。
这些是他结合部里的验收标准和后世记忆里的一些管理经验给出的标准制定的方案。
“方案可以。”
林墨把纸还给他,“但有一条,要落实到人。每个人负责什么设备,什么时候检查,检查什么内容,都要写清楚。出了事,能找到人负责。”
小孙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从工地出来,林墨没有直接回厂,而是去了红星公社。
车开到公社门口,还没停稳,就看见王振山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轻松了不少,但眼角的皱纹还是那么深。
“林厂长!你来得正好!”
他迎上来,握住林墨的手,“走,去办公室坐。我有事跟你说。”
林墨跟着他进了办公室。王振山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在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林墨接过来,是一份市里转的文件,关于“展集体经济”
的通知。措辞比前几年的文件温和了不少,鼓励有条件的公社展农副产品加工业和为城市工业配套的小型加工企业。
“这是上个月下的文件。”
王振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公社的大棚、养殖、种树,都算‘社队企业’,符合政策。上面不仅不限制,还鼓励,说要在资金、技术、物资上给予支持。”
林墨把文件看完,还给他:“王书记,这是好事。但有一条,你刚才说的‘资金、技术、物资支持’,得你自己去跑。上面不会主动送下来。”
王振山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你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不能帮我们牵个线?我们现在最缺的是饲料加工设备。养猪场、养鸡场规模上来了,饲料跟不上。光靠人工粉碎,效率太低,质量也不稳定。”
林墨想了想,说:“饲料加工设备,我可以帮你问问。一机系统那边有几个厂生产这个,我跟他们打过交道。但有一条,设备要花钱,你们公社的集体经济能拿出多少钱?”
王振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翻了翻,说:“去年大棚、养殖、种树,刨去成本,赚了不少。拿出一半来买设备,应该没问题。”
林墨点了点头:“行。我帮你问问。有消息了,让人带信给你。”
王振山连连道谢,又给林墨续了杯茶,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话题从设备转到种树,从种树转到政策,从政策转到人心。
“林厂长,”
王振山忽然压低声音,“你说的那个‘风向’,我最近也感觉到了。市里开了好几次会,传达上面的精神,措辞很严厉。有的公社已经开始折腾了,把自留地收回去重新归大队,把社员家里多养的鸡杀了、多养的猪卖了。”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公社还好,提前做了措施。但下面的人心里也慌,不知道这政策什么时候就变了。”
林墨放下茶杯,看着王振山:“王书记,我跟你说过,政策范围内的事,大胆干;政策边缘的事,谨慎干;政策不允许的事,不要干。自留地是政策允许的,大棚、养殖、种树也是政策允许的,谁来说你都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但如果有人非要揪着你不放,那你就要想一想——是保自己的位置重要,还是保老百姓的日子重要?这个账,你自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