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副主任站起身,笑着迎过来,握住林墨的手摇了摇,“听说你去欧洲谈判了?大生意啊!什么时候给我们也弄点洋货?”
林墨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张主任说笑了,我们是去引进设备,不是去采购年货。洋货没有,厂里自己产的东西,倒是有一些。”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有人接话:“你们厂的东西,还用说?系列我们局里每个人都想要一套,就是买不到,都便宜那些鬼子了。”
林墨顺着话头接了几句,气氛热络起来。服务员开始上热菜,红烧鱼、炖肘子、熘肝尖、炒三鲜,一盘盘端上来,冒着热气。张副主任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开场的话,无非是感谢大家一年的支持、来年继续合作之类。众人碰了杯,酒局就算正式开始了。
林墨端着酒杯,没有急着喝。他观察了一下桌上的局势——张副主任是主客,旁边围着几个区的主任,正轮番敬酒。物资局的刘局长坐在对面,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面前的酒杯还没动。再远一点,有几个生面孔,正四处张望,像是在找该敬谁。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圆脸上堆着笑:“林厂长,久仰久仰。我是东城区供销社的老李,今年你们厂的大棚菜,可帮了我们大忙了。来,我敬您一杯!”
林墨站起身,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老李一仰脖子干了,抹了抹嘴,又给自己倒满:“林厂长,明年的大棚菜,能不能给我们多供点?今年我们区几个大厂的工人,过年就指着你们厂的细菜了。黄瓜、西红柿、蒜苗,一上架就抢光,好多人都没买到。”
林墨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说:“李主任,大棚的事,是跟公社签的协议,产量就那么多。明年我们计划再扩一批棚,产量能翻一番。到时候,优先保证你们区的供应。”
老李的眼睛亮了,连声道谢,又敬了一杯才回去。
刚坐下,又有人过来。这回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自我介绍是西城区物资局的。他不像老李那么急吼吼,说话慢条斯理的,先问了问谈判的事,又问了问新生产线的情况,最后才绕到正题上:“林厂长,你们厂工人社区的百货商店,今年进了不少的确良吧?我们区几个厂的女工,眼红得不行,托我来问问,能不能匀点出来?”
林墨想了想,说:“的确良是外贸转内销的,量不大。这样吧,我回去跟商店那边打个招呼,留一批出来,你们区统一来提。省得工人自己跑,也省得我们商店挤。”
那人连连点头,敬了杯酒,满意地回去了。
几轮下来,林墨面前的酒杯添了又空、空了又添。每喝一口,他都借着擦嘴的功夫把酒液送进木盒空间。那些敬酒的人,看他面不改色、谈笑风生,一个个竖大拇指。只有林墨自己知道,那些酒只有前面的几杯进了肚子。不然一点酒气没有就太明显了。
张副主任喝得满面红光,拉着林墨的手不放,说了一堆“明年多合作”
“你们厂的东西就是好”
之类的话。林墨耐心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接一两句。
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林墨把张副主任送上车,又跟几个区的主任寒暄了几句,才拎着帆布包往外走。刚出饭店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酒精的灼烧感、饭菜的油腻味、人群的嘈杂声,都被这口冷风冲淡了不少。
下午四点,另一场。这次是几个公社的答谢宴,在工人社区的食堂里办的。场面比中午小得多,只有两桌人,但气氛更热络。来的都是熟人——红星公社的王书记、向阳公社的刘主任、东风公社的李场长,还有几个周边区县的负责人,都是这几年跟家具厂签了种树协议、建了大棚的老关系。
聂怀仁不在,林墨就是桌上最大的“领导”
。他一进门,王书记就站起来,拉着他的手不放:“林厂长,你从欧洲回来了?我听秦教授说了,你那些树苗,开春就能移栽了?太好了!”
林墨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王书记,树苗的事,秦教授那边已经育好了。开春之后,我让技术科的人去各公社指导,怎么种、怎么管、怎么施肥,都教给你们。”
王书记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我们公社那些荒地、坡地,早就等着这一天了。你那个生杨,三年就能成材?真有那么快?”
林墨笑了:“王书记,三年多前种的那批,现在已经碗口粗了。您要是不信,明天我带您去看看?”
王书记摆摆手:“信,信。你林厂长说的话,我信。”
旁边的刘主任插话进来,声音比王书记高一些:“林厂长,你们厂今年的大棚菜,可是出大风头了。黄瓜、西红柿、蒜苗,四九城头一份。我们公社那几个棚,产量跟不上,好多单位找上门来要,我都不敢答应。”
林墨给他倒了杯酒:“刘主任,明年再扩一批棚。种子、技术、肥料,厂里都支持。产量上来了,你们公社的收入也上来了。”
刘主任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一口干了。他抹了抹嘴,压低声音说:“林厂长,你们签了那么多公社,木材能使用得过来吗?。我们公社那些荒山,能不能也种上?荒着也是荒着,种了树还能卖钱。”
林墨点点头:“当然可以。开春之后,秦教授会去各公社考察。哪里的地适合种什么树,种多少,怎么种,他都有数。你们公社要是愿意,到时候跟他商量就行。”
这一桌都是基层干部,说话不像中午那些人那么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林墨跟他们聊得很实在,从树苗的品种到肥料的供应,从木材的收购价格到付款的方式,一件一件谈,一项一项定。桌上的酒,他照例是“喝”
了不少,但人一直很清醒。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墨把几个公社的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回走。
腊月二十四,上午。二轻局的年终总结会,在市革委会的礼堂里开。来的人更多,各个厂的书记、厂长坐了好几排。林墨到的时候,聂怀仁已经坐在前排了,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给他留的。
“昨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