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没有急着画图,而是先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我负责的是设备本体部分。”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反应器、压缩机、换热器、分离塔、泵、阀、管道、仪表——这几天的考察,我把每一台关键设备都摸了一遍。”
他开始画图。
白板上,一台反应器的剖面图很快成形。壳体、内件、密封结构、接管位置,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清楚。
“这是合成塔。IcI用的是一轴三径式,四层触媒,层间换热。壳体材质是sa387gr。11,铬钼合金钢,壁厚12o毫米。设计压力15兆帕,设计温度52o度。”
他指着图上的几个位置,继续说:“关键在这里——内件的支撑结构。用的是特殊设计的卡槽加焊接,既能保证强度,又便于检修。还有这个,触媒层的分布板,开孔率、孔径分布,都是有讲究的——”
他一项项解释,从材质到结构,从设计参数到制造工艺,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细。数据精确到毫米、兆帕、摄氏度,有些地方甚至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讲完反应器,他开始画压缩机。
“离心式压缩机,七级压缩,转转分,功率85oo千瓦。转子是整体锻造的,五轴数控机床加工,精度控制在o。o1毫米以内。密封用的是干气密封加浮环密封,双重保险——”
换热器、分离塔、泵、阀、管道、仪表——一台一台讲下来,每一项都有数据,每一项都有分析。有时候他还会停下来,在白板上画个局部放大图,解释某个关键结构的设计原理。
吴建国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李文博的身子往前倾,恨不得把头贴到白板上。周明早就掏出了笔记本,飞快地记着,笔尖都快把纸划破了。
王正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墨身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讶,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高敬山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盯着白板上那些复杂的图形和数据,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理解。
马守礼依旧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前倾了一点。
角落里,赵长河脸色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白。
林墨讲了一个半小时。
讲完最后一台设备,他放下记号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向王正国:
“团长,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具体的,等我回去整理成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正国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形和数据,看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忽然笑了。
“小林,你这些数据,是从哪儿来的?”
林墨说:“现场看的,问的,记的。有些是汤普森博士介绍的,有些是跟技术人员交流时问到的,有些是自己观察推算的。”
王正国点点头,又盯着白板看了几秒,然后说:
“你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
林墨愣了一下,摇摇头。
王正国指了指白板上的数据:“这些,是谈判的底牌。德国人、英国人、日本人,不管跟谁谈,咱们心里都有数了。他们报价的时候,咱们知道哪些是必须的,哪些是可选的,哪些是虚高的。他们吹牛的时候,咱们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们耍花招的时候,咱们知道该从哪儿戳穿。”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声音有些感慨:
“小林,你这次立了大功。”
高敬山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也盯着那些数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墨,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尴尬,也有佩服。
马守礼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林墨面前,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林墨握住。
“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