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林墨才推着自行车进了干部院的大门。这地方是轻工系统高级干部家属院,林墨因为级别到了,又加上陈敏也是厂里职工,双职工加分,分到了这里一套——七十平方米。本来他和聂怀仁都是可以申请配小汽车的,但是一来小汽车紧张,二来干部院离厂里很近,所以他基本都是骑单车上下班。
这门楼是新修的,红砖立柱,铁栅栏门,门卫室里亮着灯。看门的老吴头正就着昏黄的灯光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林墨,笑着招呼:
“林厂长,又加班到这会儿?”
“老吴,还没歇着?”
林墨下了车,从车把上取下帆布包。
“这就歇,这就歇。”
老吴头站起身,把门推开些,“您快进去吧,陈主任也刚回来不久,前脚后脚的事儿。”
林墨点点头,推车进了院子。
干部院的楼是五层,红砖墙,水泥抹缝,每户都有阳台。楼前种着一排杨树,才一人多高,是去年春天栽的。
他把自行车推进楼下的车棚,锁好,拎着包上楼。
楼道里安静,路灯一直开着,照亮水磨石地面和淡绿色的墙裙。三楼,东侧,两扇门对开着——左边是陈枋安家,右边是他家。当时分配房子的时候他特意选的,陈枋安也刚刚搬来这里不久,刚好两家照应。
林墨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右边的门先开了。
陈敏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头在脑后松松挽着。她接过林墨手里的包,侧身让他进屋:
“锅里温着饭,先洗手去。”
屋里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客厅不大,十四五平米,陈设简单——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矮柜,柜上摆着收音机。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画两边贴着林旸和林玥的几张涂鸦。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小房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微光。
林墨洗了手,在方桌旁坐下。陈敏从厨房端出饭菜——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炒鸡蛋,几块剩下的煎带鱼。
“妈那边今天怎么样?”
林墨拿起馒头。
“挺好的。”
陈敏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针线活,“雨水今天去街道医院检查,妈陪着去的。大夫说胎儿育正常,预产期在腊月。”
本来母亲也一起过来这边住着的,但是何雨水又有了,那边她还要带着林霆所以一直留在四合院那边住。
林墨点点头,喝了口粥:“林贤呢?”
“听雨水说供电所今天抢修线路,晚上没回来吃饭。雨水就带着林霆和妈跟巧儿吃的,妈做的打卤面。”
陈敏低头缝着一件小衣裳,是林玥的,袖口开了线,“林霆现在会跑了,能追着林旸林玥满院跑,妈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林墨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隐约的,从楼下什么地方飘上来。干部院里住着不少人家,孩子也多,这时候正是吃完晚饭在外面疯跑的时候。
“对了。”
陈敏抬起头,“今天下午,陈主任家嫂子过来串门,坐了会儿。”
“说什么了?”
“就说她家老爷子的事。”
陈敏针线不停,“陈主任的哥哥,不是下放到西北了么。他爱人带着孩子还在四九城,就住在以前的小院里顺便照顾陈老爷子。嫂子说,前两天陈柏安来信了,说那边条件还行,就是冬天冷,让家里寄点厚衣服过去。”
林墨放下筷子,看着她。
陈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轻声说:“嫂子说,多亏了陈主任,不然他哥一家怕是都要去到西北区。现在好老婆孩子还在这,孩子也能在四九城上学,听说都上高中了,不知道毕业能不能找到工作留在四九城,不然只能下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