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声停了。
厂区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低沉的轰鸣和知了的聒噪。远处的烟囱冒出淡淡的烟雾,在无风的晨空中笔直上升。
赵启明看了看表:“得,我得赶紧去忙看看新员工入职的情况了了。九点后勤那边还有个会,回头聊。”
他蹬上车,帆布袋在车后座上晃晃悠悠,很快消失在通往二分厂的岔路上。
林墨继续往厂部走。
经过技术部的塑料研究的实验室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争论声。声音不高,但语很快,一听就是徐海平。
林墨在门口站了会儿,没有进去。
透过敞开的窗户,他看见徐海平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个刚剪下来的薄膜样品,正跟沈默说着什么。沈默蹲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的技术员,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这段的厚度比上批次薄了零点零二毫米,你们看这个透光度的差别……”
徐海平的声音飘出来。
林墨笑了笑,转身离开。
厂部办公楼还是那栋楼,林墨只是让建筑队做了一个翻新,但是跟新扩建的车间比起来,还是有点出入的。林墨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锁好,上楼。
二楼尽头的那间办公室,门开着。
聂怀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地图。他抬起头,看见林墨,招了招手:
“林墨,来得正好。进来看看这个。”
林墨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聂怀仁把地图转过来,手指点在上面某处:
“津门郊区的三个公社,上个月派人来谈合作,想要咱们的大棚预制件和薄膜。我跑了一趟,看了他们的木材和地,土质不错,水源也有,就是没种过树,也没弄过大棚,缺技术。”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我答应他们了。这个月先给一批料,让他们试着建十个棚,工程队那边老马派人指导他们搭建。技术指导方面,我让红星公社那边出两个在干校那帮老家伙学过的社员,跟着料一块儿过去,手把手教。等秋天这茬菜出来,要是效果好,明年开春再扩大。”
林墨看着地图,那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除了津门,还有保定、唐山、张家口……都是这一年多聂怀仁跑过的地方。
“原料跟得上吗?”
林墨问。
“能。”
聂怀仁往椅背上一靠,点了支烟,“三分厂那边,韩海峰把生产线又优化了一遍,现在日产量比去年这个时候翻了一番。塑料车间更不用说,徐海平他们那帮人,把配方摸得透透的,废品率压到百分之三以下。”
他吐了口烟,脸上露出点笑意:“前几天部里开会,有人问我,你们厂这工农协作,怎么越搞越大?我说,不是我聂怀仁有多大本事,是下面那帮人肯干,能干。”
林墨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聂怀仁看了他一眼,忽然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正色道:“对了,跟你说个事。陈书记——现在是陈主任了——昨天打电话来,问厂里情况。我说都好,生产上去了,工人心气也高。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替我问候同志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听他那意思,机关里也不轻松。他那身份……你知道的,盯着的人多。”
林墨点点头。陈枋安调上去之后本来想让林墨上去做那个代书记,但是林墨拒绝了。他只是接了聂怀仁的班做了厂长,而聂怀仁则上去做了书记。
聂怀仁转过身,看着林墨,脸上是那种多年共事才有的信任:
“你忙你的去吧。有事我让人叫你。”
林墨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聂怀仁已经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几张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划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淡金色。
上午九点,一分厂新车间。
机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麻。两条新的生产线并排而立,传送带匀运转,将半成品的家具部件送到一个个工位前。工人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手势利落,动作重复,却不见丝毫懈怠。
林墨走进车间时,赵山河正蹲在一台砂光机旁边,用手掌抚摸着刚加工完的一块面板。他站起身,看见林墨,把手里的面板递过来:
“墨子,你摸摸这个。”
林墨接过,手掌贴上去。面板表面光滑得像绸缎,手指滑过,没有一丝毛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