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思考了一下,答道:“农村的情况更复杂。当前最主要的矛盾,我认为还是粮食,是温饱。农村集体经济的根基,先得是地里能长出足够养活人的粮食。所以,推广更高效的化肥、适合的农药,在有条件的平原地区尝试适度规模的机械化种植,提高单产,把粮食这个‘基础’打牢,可能比急于展社队工业更紧迫,也更根本。”
“当然,在粮食问题基本解决之后,可以根据不同地方的气候、水土特点,尝试引导种植一些经济作物,比如适合纺织的棉花、麻类,适合榨油的油料作物,甚至果树。这些作物产出后,可以就近由县社的加工厂进行初级加工,再供应给城里的轻工企业做原料。”
“这样,农村有了更多收入来源,城里工厂的原料供应也更稳定、更有特色。我们厂和公社搞大棚种菜,其实也算是在粮食之外,探索一种提高土地产出和农民收入的尝试,只是规模还小。”
他没有提“乡镇企业大展”
那种前的概念,而是紧扣“以粮为纲”
的前提,强调“经济作物”
和“初级加工”
,符合当前的政策框架,又指明了未来可能的展方向。
李部长微微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兴趣明显浓了些:“思路很清晰。那回到你们的老本行,家具行业,你怎么看?未来几年,甚至更长远,会往哪个方向走?”
这个问题,给了林墨更大的挥空间,但也需要更巧妙的表达。他略作思索,开口道:“家具,先是为人服务的,要满足居住和使用的需求。随着城市住房条件慢慢改善,人们对家具的需求,肯定会从‘有’向‘好’、向‘省地方’、向‘更舒适美观’展。”
“材料上,完全依赖实木,资源压力会越来越大。未来,可能会更多采用人造板,比如胶合板、纤维板。这些板材可以利用边角料、生木材甚至其他植物纤维制作,节约珍贵木材。工艺上,可能会展更高效的连接方式,比如专用的连接件,减少对复杂榫卯的依赖,方便生产和组装。”
“还有,”
他稍微放慢了语,“家具不仅仅是木头。坐垫的填充物,可以用更柔软有弹性的材料,比如泡塑料;面料可以用更耐磨、易清洗的化纤织物;甚至一些装饰件、拉手,也可以用新型塑料、轻金属来制作。这需要和我们轻工系统内部的其他行业,比如塑料、化纤、五金,有更紧密的协作。”
“长远看,家具行业应该和林业部门结合,有计划地培育生、优质的专用木材林;和皮革等行业结合,开新的面料和应用。它是一个综合性的产业,能带动上下游很多环节。”
这番描述,勾勒出了从实木到板材、从传统工艺到现代制造、从单一材料到多种材料结合、乃至产业联动的未来展图景,虽然用的是“可能”
、“或许”
这样谨慎的词汇,但内在的逻辑链条非常清晰。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李部长终于轻轻吐了口气,看向林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和惊叹。
“好,很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不局限于眼前一厂一地的生产,能看到行业的内在联系和展方向;不拘泥于本行技术,能想到和农业、和其他工业部门的协作。思路开阔,逻辑严谨,难得的是还很务实,不空谈。”
他身体微微转向林墨,语气变得更为郑重:“林墨同志,今天这趟顺风车,没白搭。你的这些想法,很有价值。部里需要你这样既懂技术、又懂生产、还能着眼全局的年轻干部。”
最后,他仿佛随口问道:“那么,对于四九城家具总厂本身,你下一步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回去之后,准备先抓哪头?”
林墨知道,这是最后一道,也是最贴近现实的考题。他回答得简洁而明确:“部长,厂里当前要任务,是在保障战备构件生产的同时,稳住外贸订单的交付质量和工期,这是创汇的基本条件。”
“同时,塑料车间要尽快实现薄膜的稳定优质生产,满足工农协作的需求。三分厂的预制件生产线,战备任务完成后,可以考虑向民用建筑市场需要的木质构件拓展。总之,先求稳,再图进。把现有的盘子夯实,为下一步展积蓄力量。”
“稳扎稳打,不错。”
李部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算是比较明显的笑容:“那后续的展你有什么想法?”
“后续我想参考钢的模式,先通过和公社的合作,申请建一个家具厂工人的供销社。解决工人的吃饭问题,等过明年我们的厂效益再好一点,我想建我们工人宿舍解决工人住房的问题。我自己都还没分房呢。后面再有能力就是建一个我们的附属学校和医院,这个就是再后续的事情了。”
李部长哑然失笑,“想得倒是挺长远,怪不得能从一个防空洞就能联想到后续的排污和管线。现在我更期待你们厂的展了。好了,你们厂快到了。回去好好干,有什么好的想法和困难,可以通过正常的组织渠道反映。部里,会关注你们厂的。”
车子在家具总厂门口附近的路边平稳停下。林墨道谢后下车,看着黑色的轿车驶离,融入暮色渐浓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