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普宁压低声音轻叹。
“西欧诸国借俄国之手持续消耗中华帝国国力。
待俄国人力、财力耗竭于远东荒原,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转头与中华帝国媾和、出卖俄国利益?”
别斯图热夫望向浓重的夜色,语气无比沉重。
“陛下借着外部援助看见了转机,国内贵族、前线部队、哥萨克各个群体各有盘算,诉求全然不同。
纵然无人愿意直面这一现实,远东的战火,也必将演变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圣彼得堡上层弥漫的主战情绪,很快扩散至整座城市。
贵族沙龙、近卫兵营处处都在议论战事,所有人都寄望依托西欧的外部援助,重返远东、击败中华帝国。
在舆论的引导之下,不少痛惜亲人战死西伯利亚的普通民众,也被对立情绪裹挟,支持继续作战,排斥谈判和解。
奥拉涅鲍姆宫。
叶卡捷琳娜一身简约的湖蓝色宫廷便袍,鬓边仅点缀一枚细碎珍珠,案头摊满一摞摞卷宗、手抄笔录,还有数份俄国出使中华帝国的官方档案。
这几年,叶卡捷琳娜几乎翻遍了枢密院档案馆中所有与中华帝国相关的文字史料。
从改国号为中华帝国、废黜大清旧制的变革始末,到覆灭准格尔汗国、吞并朝鲜、安南的赫赫战功,再到《北京条约》的完整缔约原文、水泥棱堡、先进火器记载,各类文书堆积如山,足足半人之高。
除却伏案阅档,叶卡捷琳娜还私下逐一召见历年出使东方的使臣,细细问询远东见闻。
不久前从远东回来的使臣伊万·维里金,便是其中之一。
叶卡捷琳娜的指尖轻轻叩在《远东地区互保条约》的抄本纸页上,缓缓开口。
“伊万·维里金,你曾亲赴北京,亲眼见证过那个东方帝国的真实模样。
如今冬宫上下举国沸腾,所有人都为西欧的援助欢呼雀跃,皆以为有英、法、西、荷四国作为后盾,俄国便能在远东之地,与中华帝国放手一搏。
对此,你怎么看?”
伊万·维里金微微垂首,脑海中骤然翻涌起初至北京的一幕幕见闻。
他亲眼目睹过中华帝国四通八达、平整宽阔的水泥官道,见过境内遍地轰鸣运转、日夜不息的纺织工厂,那番盛景,至今历历在目。
“大公夫人,纸面之上,盟约确实光芒万丈。
臣在中华帝国的数月,看得真切。
那不是昔日腐朽守旧的大清国,那是一个正在蜕变的庞然大物。
陆军建制、海军规模远超我国底蕴。
纵使我国有西欧四国撑腰助阵,胜算依旧渺茫。”
叶卡捷琳娜伸手抚过案头那本翻译版的《论语》,那是早先俄国使团从北京带回的典籍。
“我研读过东方先哲的着述,熟知那片土地的秩序与礼法。
但典籍所载,皆是陈旧的古训,绝非当下的时局。
缔造这些思想的贤者早已湮灭于岁月长河,如今统御那片广袤东方疆域的,是一位行事刚毅决绝、深谙变革图强、精于征战谋略的君主。
其胸襟与远见,完全不输彼得大帝。
伊尔库茨克的沦陷绝非偶然的战事失利,而是两国整体国力悬殊的真实缩影。
以俄罗斯当下底蕴,若执意与对方正面鏖战、持久对垒,所要承担的代价,是我们根本无力承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