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维里金闻言重重颔首,眉宇间满是叹服,看向面前的叶卡捷琳娜,目光之中藏着几分惊异。
“大公夫人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臣心中亦是这般想法。
臣心中着实惊叹,您久居奥拉涅鲍姆宫,未曾踏足过东方半寸土地,仅仅依靠卷宗档案、问询过往使臣,便能将中华帝国的虚实、两国国力的鸿沟看得这般通透。
这般见识,放眼整个俄罗斯帝国,屈指可数。”
伊万·维里金微微顿了顿,话语里带上几分苦涩的无奈。
“如今国内上下依旧抱着由来已久的优越感,多数贵族、军官,依旧打心底里瞧不上远东的国度,依旧把它视作昔日那个腐朽羸弱的清国。
所有人只看见西欧送来的枪炮银钱,看不见大洋彼岸那个庞然大物日复一日的蜕变。
眼下女皇陛下,已经被架在了烈火之上。
就算她心底对这场战争尚存几分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
若是骤然收回旨意选择议和,军方一众将士死伤惨重却一无所获,人心必定大乱,军方那边安抚不住,到时候枢密院、军营皆会生出难以预料的祸乱。”
叶卡捷琳娜缓缓靠向椅背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案沿,蹙起眉头,眼中满是忧虑。
“我虽不通行伍战术,不懂排兵布阵,但敌我之间的国力差距,这些卷宗、这些亲历者的叙述,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叶卡捷琳娜抬眼望向伊万·维里金,轻声发问。
“难道,就没有办法劝谏女皇陛下,暂缓这一场征伐吗?
暂且保存国力,徐徐图之,不必非要此刻赌上举国命运?”
伊万·维里金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沉沉。
“已经来不及了。如今圣彼得堡全城同仇敌忾,主战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举国上下都在期盼靠着盟国援助收复失地。
这个时候若是骤然退缩议和,民间的激昂情绪瞬间便会反转,极易激起民愤,女皇的威望会遭受难以挽回的重创,风险实在太大。”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叶卡捷琳娜幽幽长叹一声。
“如此说来,便只能寄望于前线将士拼死抵挡中华帝国的攻势,也盼着英、法、西、荷这些盟国,能够信守盟约上写下的承诺,不要中途背弃俄国。”
伊万·维里金神色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
……
4447年(1749年)七月下旬。
中华帝国的兵锋已经抵至叶尼塞河东岸。
整条叶尼塞河以东广袤的土地,大大小小的俄军棱堡、边防据点尽数拔除,俄国人修筑的屯垦定居点接连被捣毁。
这一路征伐,中华帝国正规军极少投入近距离的地面清剿作战,绝大多数时候,重炮阵列隔着数里便完成火力覆盖,炮弹如雨砸向俄军工事,摧毁城墙、营房与防御设施。
真正冲在最前方执行扫荡任务的,是倒戈归附的布里亚特骑兵。
世代饱受沙俄压榨、劫掠、征调的布里亚特各部,心中积攒了百余年的刻骨仇恨一朝尽数宣泄。
只要遇上俄国人的定居屯点,骑兵呼啸而至,根本不做甄别,不分男女老幼,一律烧杀掳掠。
木屋在烈焰中噼啪燃烧,哭嚎与兵刃交击之声回荡在雪原林地之间。
布里亚特骑兵策马驰骋,所过之处屋舍化为焦土,牲畜被尽数驱走,几乎不留活口。
不到两个月时间,叶尼塞河以东的土地上,已经看不见一个俄国人的身影。
俄国屯垦村落只剩一片片焦黑断壁,荒弃的田地被冰雪半掩,散落着残破的农具与冻僵的遗骸。
广袤的雪原重归荒芜,只有北风卷着雪沫,掠过一座座无人村落。
叶尼塞河西岸,退守到此的俄国残军眼睁睁望着河东升腾不绝的滚滚黑烟,派出的侦察小队渡过冰河探查,归来之后个个面色惨白,将河东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