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积雪尚未消融,北疆边境的形势便已悄然生变。
边防卡伦的哨兵发现,俄军巡逻队的频次较以往翻了一倍不止,哥萨克骑兵的轻骑也屡屡越界,远远窥探。
这般试探性的挑衅,每月总要发生三五回。
北部战区司令阿喇布坦坐镇库伦,多次传令前沿各部,严阵以待。
边境线上,双方都在克制,谁也没有率先撕破脸皮。
这般微妙的平衡,持续到了五月下旬。
赛音省北部,距边境不足百里的乌兰察布草原,一批自陕西、山西迁徙而来的移民,正照料着成群牛羊。
自朝廷将蒙古划分五省、大力推行移民实边以来,关内百姓响应者众多。
赏赐牧场百亩、免赋十年、配发牛羊若干,一套政策下来,愿意北上讨生活的人便一拨接一拨地来了。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陕西汉子,姓穆,名大福,原是陕西靖边县的庄稼人。
家中薄田养不活一大家子,赶上朝廷招募移民,一咬牙便带着媳妇孩子,一路北行千里,落脚在此。
“爹,您看那边!”
穆大福正拢着散乱的羊群,听见大儿子穆铁柱的呼喊,直起身朝着远方眺望。
草原尽头,一队黑甲骑兵沿着新修的官道缓缓行进,约莫百来骑,队列严整,马蹄踩着尚未返青的枯草地,脚步声沉闷而规律。
“是帝国的骑兵,例行巡逻。”
穆大福看了一眼便低头继续干活。
“每天都有一队打这儿过,习惯了便不觉得稀奇。”
话虽这么说,穆铁柱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队骑兵往北去了,远远地消失在天际线下,过了约莫两三个时辰,看见他们折返回来,沿着原路向南走了。
“爹,您说北边到底会不会打仗?”
穆铁柱放下锄头,犹豫着问了一句。
穆大福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了儿子一眼。
“打不打仗,那是朝廷的事。咱们庄稼人,看好牛羊,守好草场,把日子过安稳,比什么都强。
穆大福说得轻描淡写,这话里有没有藏着担忧,只有他自己清楚。
村子北边,矗立着一座形制奇特的堡垒,是去年秋天修筑落成。
堡垒外围缠绕一圈铁丝网,日夜皆有兵士轮班驻守。
头一回望见这般戒备森严的景象,众人无不心中惶惶,唯恐祸事将至。
后来官府派员前来宣讲,告知众人这是棱堡,乃是边境防务工事,正是为守护沿线百姓,让大家安心过日子。
说得多了,大家也就慢慢信了。
穆家所在的聚落,名叫“永宁村”
,是移民服务局统一命名的。
村里五十多户,都是近两三年陆续迁来的,彼此之间原本素不相识,如今也算同甘共苦的乡邻了。
“老穆,吃了吗?”
隔壁院坝的张老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走过来,对着穆大福憨厚一笑。
张老汉原是河南逃荒过来的,比穆大福早半年落脚永宁村。
朝廷分了他大片草场、十余头牛羊,日子不算富足安稳,但远胜老家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苦日子。
“吃过了,红薯粥配腌菜,粗茶淡饭。”
穆大福笑着应声,目光扫过自家安然吃草的牛羊。
“老张,你家那群羊羔开春长势咋样?熬过冬天没折损吧?”
“托老天的福,都活下来了,个个膘头见长。”
张老汉扒了口热面,慢悠悠道。
“今年官府又送了新的饲草种子,耐寒抗旱,适合咱这草原气候,开春撒下去,秋冬牛羊就不愁没草料过冬了。”
穆大福微微点头,抬眼望向远方,低声问道。
“老张,说句实在话,你心里……怕不怕?”
张老汉握着碗筷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方才长长叹了口气。
“怕有啥用?咱早就没退路了。
当初离乡,拜过祖坟、舍了故土,关内早已无家可归,只能在这儿扎根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