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婴保育院的大门比育婴福利院气派不少。
一栋六层高的红砖主楼立在院子正中,两侧各延伸出一排两层的灰色裙楼,楼与楼之间以连廊相接,整个院落规整宽敞,院子地面铺着水泥,干净得几乎不见尘土。
叶天士迈进门时,院子里正热闹。
几个穿着白色短褂的妇人扶着大肚子的产妇慢步走着,两旁的长椅上还坐着等候的家属,有的搓手,有的低声交谈,有的不时抬头往主楼大门张望。
叶天士在主楼转了一圈,每个产室都进去看了看。
产钳整整齐齐码在铁匣子里,匣盖上錾刻有“中华帝国卫生部监制”
字样。
叶天士随手拿起一把细细端详,器械铁质表面锃光发亮,钳身弧度打磨圆润顺滑,正是当初他牵头带队研发设计的款式。
当查看棉纱和酒精储备时,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棉纱只有薄薄两卷,其中一卷已经拆开用了大半。
酒精更是稀缺,只剩瓶底浅浅一层。
一旁的记录簿上写着“本月申请酒精十瓶,实拨一瓶”
。
叶天士合上簿子,叫来保育院稳婆陈妈。
陈妈六十出头,说话带着一口苏北腔,一听叶天士问起棉纱酒精,立刻搓了搓围裙。
“叶大夫,不瞒你说,这两样物件都金贵得很。
棉纱还算好些,每月尚能领到几卷配额。
酒精极为紧缺,每月能批下一瓶,便已是万幸。
酒精存量太少,只能省着用在紧要关头,平日里多兑烈酒凑数,才勉强撑得过来。”
叶天士点了点头,又看了一圈产房的通风和采光,便告辞离去。
往后几日,叶天士接连走访了上海近郊四家母婴保育院,各家境况相差无几。
产钳已然普遍使用,棉纱与酒精全都供应不足。
其中一家,酒精断供已有半个多月,稳婆万般无奈,只能依靠烈酒应急。
叶天士把每一家的数据都记下来,心里默默盘算着回京后如何上书调拨物资、扩大酒精生产。
这期间,叶天士竟又遇见了江望舒两次。
头一回是在码头边的小药铺,他在问掌柜的有没有棉纱存货,她正好来替福利院抓几副驱寒的药材。
第二回是在茶馆,叶天士坐下来歇脚,一抬头就看见她坐在斜对角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几张纸写写画画。
两人见面先是讶异,继而相视一笑,渐渐也像老友一般,见面便坐下闲聊几句。
叶天士得知她在备考今年的女子科考,便把自己求学时的一些心得挑着讲给她听,江望舒听得格外认真。
临行前一日傍晚,江望舒在上海颇为知名的“苏菲”
法式餐厅定了一桌菜,算是践行。
餐厅在洋楼二层,格子窗上挂着浅色纱帘,桌布雪白,碗碟轻薄透亮,灯光暖黄,透着一种和上海街头全然不同的安静体面。
两人隔着桌坐下,江望舒穿了件浅青色的对襟上衣,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
“叶公子,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在英吉利那几年,学医苦不苦?”
叶天士想了想,倒也不隐瞒。
“苦。语言不通,课业繁重,在外求学更是常受冷眼排挤。
但看见保育院里平安脱险的妇人婴孩,便觉所有辛苦都不算白费。”
江望轻轻拨了拨碗里的汤汁,认真道。
“若是我此番科考顺利,我要报考医科大学。
来日我也想像叶公子一般,做一名医者,济世救人,为世间百姓做事。”
叶天士陡然一怔,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欣然。
“欢迎,欢迎。你若真能考上,咱们便是校友了。”
江望舒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住嘴角,语气里藏着一丝笃定。
叶天士端起面前那杯淡茶,举了举,语气平和。
“那我在京城等你。你若来医科大学报到,我亲自给你当引路夫子。”
江望舒噗嗤笑出声来,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