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伍氏基金门口商贾云集、排起长队的盛况截然不同,上海证券交易所大厅内一片惨淡萧瑟。
市场行情两极分化,万国物流股价持续稳步走高,风光无二。
其余绝大多数股票,如同被抽干水源的河道,价格持续下沉。
中华农业股价自五百八十银元的高点一路回落,跌至四百银元上下震荡。
中华自行车境遇更为凄惨,股价跌幅超过三成。
市场内其余各类股券,尽数迎来不同程度下跌。
几名重仓持有这些股票的散户围在交易柜台前,个个面色铁青,大厅内死寂一片,无人出声争辩。
程扬宗独自站在交易所大厅僻静的角落,久久凝望着行情黑板上冰冷的数字。
他曾是淮北一带叫得上名号的盐商。
盐引还在的时候,手里拥有五个县的配额,每年过手的银元不下百万。
那时候他穿绸缎、坐马车、出入商号都有人让路。
朝廷废除盐引之后,那些配额一夜之间成了废纸,仓库里积压的存货折价大半,商铺一间一间地关。
正当程扬宗一筹莫展之际,股市暴富的传闻席卷江南。
无数商人靠着买卖股券短时间资产数倍暴涨,消息令他怦然心动,将手中剩余银两尽数投入交易所。
入市初期,运气确实站在他这边。
头一年,程扬宗跟着市场消息买进卖出,账面浮盈十几万银元。
巨大的收益来得轻而易举,那时他笃定自己找到了新的生财大道。
比起奔波劳碌、层层打点的盐业生意,股市不必奔走码头,只需静坐观望行情便能获利,在他眼中,这是乱世之中最好的出路。
野心不断膨胀,程扬宗索性变卖名下仅剩的几间铺面,将所得资金全部转入股市重仓持股。
谁料市场风向骤然逆转。
此后屡屡踏错节奏,追涨之时恰好买在行情顶峰,恐慌割肉又卖在最低点。
几番来回折腾,手中本金折损大半。
急于回本翻盘的程扬宗铤而走险,向民间钱庄拆借巨额银钱,一心等待一波反弹行情,借此挽回所有损失。
然而行情从未给他翻身的机会,程扬宗重仓持有的股券持续阴跌。
钱庄借贷期限如期而至,催债之人接连登门,言语威逼,步步紧逼,再无往日情面。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忍痛被动清仓偿债。
这一次清算,不仅亏光所有本金,一番抵扣之后,反倒还欠下钱庄一大笔债务。
绝境之中,程扬宗依旧不肯认命。
四处奔走,低声下气向亲友筹措银两,打算筹集最后的本钱再度入市搏一把。
然而大势难逆,借来的救命银两入市之后再度大幅亏损。
程扬宗彻底绝望,失魂落魄地走出交易厅。
街上的人很多,车马、轿子、自行车,在人流里穿来穿去,都各自赶着各自的路。
程扬宗沿着商业街往西走,一直走到上海那栋还在建造的高楼跟前。
脚手架还没拆,底层堆着砖石木料,上面几层的水泥框架已经立好了,裸露的承重柱和横梁在傍晚的光线里勾出灰白色的轮廓。
程扬宗顺着侧边施工梯拾级而上,登上最高一层,倚住栏杆低头俯瞰街上来往行人。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喃喃自语道。
“没了……都没了。盐引没了,铺子没了,家也没了。
我恨新政……我恨那些改规矩的人……我恨中华皇帝……”
最后一句话,程扬宗几乎是吼出来的。
楼下最先发现的是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
朝旁边卖炒货的小贩喊了一嗓子。
“喂!你看那上头是不是站着个人?”
小贩仰头眯着眼打量片刻,骤然心头一震。
“不好,真有人!莫不是要寻短见,快喊人!”
货郎把担子一撂,朝街对面喊,“快来人!楼上有人要跳楼!”
街面上的人陆续停下来。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仰着脖子看了一眼,皱眉摇头。
“又来了,上个月码头才跳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