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国莹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回桌面。
叶老板,你方才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
我也不瞒你,受洋商冲击的,不止你一家。
朝廷放开通商这十来年,多少老字号倒了,多少织户破产。
我的怡和行,当年靠远洋货物买卖起家的,如今转做别的营生,说起来,也是被洋货挤得走投无路罢了。
这几年,趁着股市风口,赚了少许钱财。
要说实业上的本事,未必强过你这位做了二十多年棉布行当的。
闻言,叶上林的眼神忽然黯淡。
那……连伍老板也没有办法了?
伍国莹摆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这几年手头宽裕了些,我走南闯北,看过不少新式工坊。
蒸汽机的厂子我去了不下十家,有一家在太仓,拿蒸汽机带动织机,一台机器一个工人能顶十个老织工,织出来的布密实匀净,比手工活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伍国莹顿了顿,接着说道。
织机只是一头。你的厂子从棉花进来到布匹出去,中间还有梳棉、并条、粗纱、细纱好几道工序。
这几道工序,我见人试过用蒸汽机带动传动轴,轴上一根皮带轮过去,几台机器一齐转,一个人管着看就行,不必像原先那样一双手一根锭子慢慢捻。
单是细纱这一道,原先十个纺工一天出的纱,机器走起来能翻三四倍不止。
纱线不断、粗细匀了,后头的织布也跟着顺畅。
叶上林听得眼皮微微抬起,捏着茶盏的手停了停。
“只要引入机器,纵使眼下工艺尚不及西洋精良,只要追平产量、压下成本,便不必再被动受洋货低价倾轧。
先稳住立足根基,再徐徐改良工艺、精进布匹品质,日后洋布再想肆意压价抢占市场,便要好好掂量几分。
叶上林闻言,眉头微蹙。
伍国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你若是心中没底,大可先购置一台试产,运转两三个月,亲眼瞧瞧实际产出与损耗。
至于纺织工艺革新一事,清华大学每年都有研习新学的学子结业,只要许以厚禄、体面身份,甚至让出部分股份,招揽这群能人前来相助并非难事。”
叶上林听到此处,原本端起茶盏的手顿住。
出让股份?
叶上林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伍国莹,眉头皱了起来,声音诧异。
伍老板,我不是不懂行情。
清华大学出来的那些学生,念了几年新学,年纪轻轻,连厂子都没管过一天,来了就分股份?
自古以来,匠人做工、商贾付薪,天经地义。哪有雇工入局、平分家业的道理?
伍国莹闻言淡淡一笑。
“叶老板,你这想法,多少有些固守旧俗、眼界窄了。
洋商之所以能量产低价优布、横扫市场,靠的从不是人海蛮力,而是机器与技术。
机器如何造、工序如何改、产能如何提,皆是数理格致、推演而来。
朝廷连年推崇新学、兴办新学,绝非一时心血来潮。
若是你始终固守旧念,只把匠人、学子视作出力做工的雇工,那这布厂的困局,终究难以破局。”
伍国莹顿了顿,看了叶上林一眼,语气缓了缓。
太仓那家布厂,跟你是同行。去年他们请了一个清华刚结业的学生,半年不到,把废纱率从三成降到了不到半成,光这一项就省下了上千银元的原料钱。
你说这股份给得值不值?
叶上林抿了抿嘴,没有立刻接话。
伍国莹接着道。
“我让你出让股份,绝非白白让利送人,而是借股权留人、拴心留人。
这些学子懂技术、通原理,最清楚如何将手工作坊,改成新式机器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