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老板,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要不要摆几桌庆贺?
伍国莹摆了摆手。
不急。钱还在账面上挂着呢,落地才算数。
属下会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伍国莹缓缓站起身,一旁属下连忙上前为他披上外衣,一行人自侧门走出,转身拐入旁侧一条清幽僻静的巷道。
巷口停着一辆特制马车,车身形制比寻常街上的站车宽出一截,厢壁包了铁皮,窗上嵌的是透明玻璃,车夫见他出来便跳下踏板,躬身拉开车门。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种着梧桐的里弄,在一栋白墙红瓦的洋楼前停住。
这座洋楼是他五年前购置的,整屋共三层,前后都配有院落。
一楼设为客厅与书房,二楼用作日常起居,三楼则空置,留作客房待客。
伍国莹推门走入院内,途经书房时脚步顿住。
他隔着窗向内望去,靠窗的方桌边,一名身着灰色西装的金发洋人正俯身,手指点着桌面书卷,口中不停讲解。
桌前端坐一位少年,手中握着一支铅笔,面前摊开数张写满英文的稿纸。
桌上除了英文课业,还整齐堆叠着《数学》《物理》《化学》几本新式教材。
伍秉镛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伍国莹点点头,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张。
传教士魏继晋起身,朝伍国莹微微欠身。
伍先生。
伍国莹用官话问了一句:今天学得怎么样?
魏继晋答道。
秉镛很聪明,学得很快。英语已经能够熟练对话了,其他自然哲学课程也掌握得不错。
辛苦了。伍国莹说了一句,又看向魏继晋,今年乡试若是能拿到特招名额,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奖金。
魏继晋微微欠身,没有多客套?
伍先生放心,秉镛天赋很好,只要继续用心,机会很大。
伍国莹没再说什么,抬手在儿子肩上轻拍了一下,转身往里屋走去。
次日清晨。
伍国莹正翻阅着最新一期《中华日报》,外头门房来报,说有一位姓叶的先生求见。
伍国莹合上报纸,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穿暗纹绸袍的中年人跟着门房走进院子。
伍老板,别来无恙。
伍国莹起身迎了半步,拱了拱手。
来人是叶上林,苏州人,织造棉布起家,在江南一带经营了二十余年,两人早年因广州商路有过几次往来。
叶老板稀客啊。伍国莹让座,又吩咐下人上茶。
什么风把您吹来的?
叶上林落了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伍老板,我也不绕弯子了。这趟登门,是来求您帮忙的。
前些年生意还过得去。我的松江大布,厚实耐穿,北方和南洋都有销路,一年出货十多万匹不成问题。
厂里养着三四百号工匠,加上外包的农家织户、染坊、踹匠,上下游靠我吃饭的少说也有千口人。
叶上林顿了顿,话锋一转,声调也沉了几分。
这几年情形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朝廷放开通商之后,洋人的棉布一路往内地涌,苏州、松江、太仓几府的市面上,洋布到处都是。
英国那边运来的布,一匹比我松江大布便宜三成,颜色还鲜亮匀称。
我那些老客户,往年定了货从不拖款,如今一个个来跟我压价,说洋行那边又降了,叫我瞧着办。
我再降,连工钱都发不出。
不降,仓库里的布一年比一年堆得多。
再想不出对策,这份家业怕是要尽数败在我手上。
叶上林抬眼看向伍国莹,语气恳切。
“伍老板眼界开阔、见识广博,今日特地前来,就是想请教您,眼下这般困局,可有化解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