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号”
船上。
杨国平坐在舱门口的铺板上,怀里搂着两个女儿,大的四岁,正靠在他臂弯里迷糊打盹,小的三岁,蜷在他膝上睡得正沉。
黎小清坐在对面,靠着船舱板,目光落在舱外流动的江面上,看得十分入神。
五年前,官府在江西招募百姓迁往安南新设的红河省,告示贴到了新淦县每个村口,
分田分宅、配农具水井、免税十年。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杨家围着一张旧木桌坐了一夜。
父亲杨有斌抽着旱烟,母亲李氏抹着眼泪,弟弟才十二岁,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家里四口人,靠着那几亩薄田,年成好的时候勉强够吃,遇上荒年就要举债。
父亲把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说。
“走吧,留在这里也是熬,不如出去闯一条活路。”
于是杨家四口人,跟着官府组织的移民队伍,一路南下到了安南。
分到了屋舍田地,日子慢慢安顿下来。后来官府又把黎小清“赐配”
给他,说是土民女子,据说是后黎朝皇室旁支的后裔,家道早已败落,被登记在册。
黎小清顺利入了清籍,他白得了一个媳妇。
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两人朝夕相伴间,情愫也日渐深厚。
“快到了。”
杨国平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
“过了彭泽就是江西地界了。
再走两三日,就能在临江府靠岸。
等安顿好了,再回新淦看看。”
黎小清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等到了地方,得先找个住处安顿下来,孩子们还小,经不起折腾。”
杨国平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怀里的老大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娘”
。
黎小清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拢在怀里轻轻拍着。
那孩子在她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了过去。
又在船上待了七日。
江面渐渐收窄,两岸的村落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岸边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棒槌起落的声响隔着水面传过来,恍惚间让杨国平想起安南那边河边的光景,却又不大一样。
这里的岸是青灰色的石阶,那边的岸是红褐色的泥土。
第七日午后,船终于在临江码头靠了岸。
船身还没停稳,岸上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得人耳膜嗡嗡响,红色的纸屑在江风中纷纷扬扬,落了一码头。
杨国平抱着孩子站在舱门口,被这阵仗惊了一下。
他原以为不过是寻常靠岸,没想到码头上竟站了不少人。
几张铺着红布的桌子一字排开,桌上摆着茶水和果盘,后面站着两排穿着整齐的吏员。
桌前列着几位穿着官服的人物,最前面一个约莫五十出头,面方颔宽,气度沉稳,是临江知府陈启泰。
他身旁站着一位四十上下的官员,面容清瘦,戴着铜框眼镜,是本地知县王汝霖。
二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佐杂属官,个个衣冠齐整,站得笔直。
船板刚搭上码头,陈启泰便领着王汝霖等人迎上前来,朝下船的移民们拱了拱手。
“诸位乡亲,一路辛苦!本官临江知府陈启泰,在此恭候多时了。
诸位在安南垦荒多年,今日归乡,是临江的光彩,也是江西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