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一段,老者将黄帛放在供桌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首。
台阶下的香客也跟着弯腰行礼,有人低声念着祈福的话,有人跪在石板上磕头。
一个孩童学着大人的模样拱手作揖,颇为滑稽可爱。
毕沅站在门槛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记得小时候跟着母亲来城隍庙时,祭文里念的是“天佑大清”
“风调雨顺”
一类的话。
后来不知从哪一年起,庙里的祭文悄悄换了说法,开头变成了“维炎黄历”
,中间多了“炎黄子孙”
四个字。
当时毕沅还特意问过母亲,母亲说。
“听庙里主持讲,是上面定的新规矩,太仓这边的庙已经改了好几年了。”
如今离家一年再回来,亲耳听到主持念出这篇祭文,毕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在京城读书时,老师们讲过圣上推行炎黄认同、重塑华夏根基的用意,当时只当是朝堂上的大政方针,离太仓远得很。
如今站在城隍庙的门槛上,听着主持口中念出的“炎黄子孙”
,才真正意识到,这些政令早已从京城一路传到了江南的县城,落进了乡野的香火里,成了寻常百姓低头行礼时听到的话、心里默念的词。
身旁一个裹着棉袄的老人低声对同伴说。
“这几年庙里祭天都这么念了,开头听着不习惯,听多了倒觉得亲切。
咱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可不就是炎黄传下来的么?”
同伴点头:“我孙儿在县学读书,先生说现在全国都在讲炎黄同源,连课本上都写着呢。”
毕沅没有出声,等到主持念完最后一句、行完最后一个礼,才抬脚跨进了庙门。
他没有上香,只是站在正殿门口看了一会儿,供桌前有人磕头,有人念念有词,有人把铜币投进功德箱,落下去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些寻常的动作,与他小时候见到的并无二致,但殿外那篇改了多年的祭文,已经让这座庙和这片土地,悄然生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毕沅在庙里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退了出来。
路过糖画摊时停了一下,掏了两文钱递给摊主。
转盘上的指针晃了几圈,停在一只蝴蝶上。
摊主利落地舀了一勺糖稀,在石板上几笔勾出一只展翅的蝴蝶,递到他手里。
毕沅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稀还是温热的,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
在太仓一直待到二月下旬,毕沅才启程返校。
这几日,张藻嘴上不说,手里一直没停过。
头一天夜里,毕沅正收拾行囊,她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也不说话,只搁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头是几双新纳的鞋底、两件叠得齐整的新衣裳、三包用油纸裹好的桂花糕,还有一大袋太仓肉松,说是给他在路上当零嘴,到了京城分给同窗尝尝。
“娘,我又不是去荒郊野岭,京城什么都有。”
毕沅看着那包肉松,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张藻头也没抬,一边把包袱重新系紧,一边说。
“京城再好,也不是家里的东西。这几双鞋底够你穿到夏天了,衣裳若是不合身,自己找裁缝改。”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去了学校,好好读书,不用惦记家里。”
毕沅没有再推辞,把包袱仔细收进了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