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样文章写得再好,百姓听不懂、不买账,就是白搭。”
毕沅坐到桌边,端起饭碗。
“今日我还在路上看到一家纺织厂,用的是梅式蒸汽机。
三台机器一天能出四十匹布,厂里雇了上百号人呢。”
张藻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蒸汽机?就是报纸上说的那种烧煤的铁疙瘩?”
毕沅点了点头。
“正是。梅文鼎改良了西洋人传入的蒸汽机,深得圣上器重。
一台蒸汽机便能抵得上十几个壮劳力,只是造价不菲,一台售价就要上千银元。”
说罢毕沅轻笑一声。
“若是日后机器价格能降下来,咱们太仓种棉花的农户就不必只低价售卖棉料,自家开机房织布售卖,收入能翻上好几番。”
张藻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道。
“你出去这一年,眼界算是开了。
从前你爹在的时候,也常说太仓的棉花好,可惜光卖棉花,利润全让外头的布商赚了去。”
毕沅扒了两口饭。
“娘,新学的好处就在这里。书本里学到的东西,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工具,能变成布匹,能养活上百户人家。”
张藻没有再说什么,只默默地添了一勺饭。
午饭后,毕沅把几份《白话报》摊开在桌上,逐篇细读。
夕阳西下,毕沅意犹未尽地将报纸仔细折好收进行囊,又翻了翻这些天积攒的笔记,估摸着回校后至少能写出一份像样的调研报告。
……
二月初二。
太仓气温几乎跌到了零度。
水泥官道上少见人影,连平日跑得勤快的三轮车也少了许多。
毕家院子里,张藻正裹着棉袄修剪那棵枇杷树的枯枝。
太仓人讲究“二月二、龙抬头”
,赶在春耕前把果树的病枝弱枝都修掉,说是“剪一刀,压一梢,果树不贪长,果子才结得牢”
。
她手边搁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旧剪刀,干活时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一团,散了又聚。
“娘,今天二月二,城隍庙那边可有什么热闹?”
毕沅倚在门框上问了一句。
张藻头也没回。
“每年这时候城隍庙都有庙会,今年想必也不会例外。
你小时候最爱吃庙门口那家的糖画,还记得吧?”
毕沅笑道。
“自然记得。两文钱转一次,转到龙就拿大号,转到鸡就拿小的,我从来没有转到过龙。”
张藻笑了笑:“今年去试试,说不定运气就来了。”
太仓城隍庙在城东。
虽是清晨,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烧香的人流从庙门口一直排到街口,香烟缭绕,混着点心与炒货的气味。
庙前的空地两旁摆满了摊位,卖糖画、卖泥人、卖米糕、卖草编,还有几个孩童围着吹糖人的摊子叽叽喳喳。
忽然庙内传来一阵沉稳的钟磬声。
“咚咚咚~”
透过敞开的庙门往里望,正殿前的石阶上,一位身披玄色法衣的老者正双手捧着一卷黄帛,面朝庭中供桌肃立。
供桌上摆着三牲、五谷、清酒,烛火在寒风中微微晃动,青烟缭绕而上,在灰白的天空下散成一片淡薄的雾。
“维炎黄历四千四百四十六年,二月二日,龙抬头之吉辰。
太仓城隍庙谨以香烛清醴之仪,告于天地神明。
今有炎黄子孙,遍及四海,耕织以养民,诗书以传道。
上承先人之德,下启来者之智。愿岁丰民安,家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