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因培眉头微蹙,抬步朝争执方向走去。王永紧随其后。
走近时,托马斯·巴洛正用生硬的官话反复重复“坏”
“赔”
“钱”
几个字,语调一次比一次高。
王永走上前,开口便是一口流利英语。
“先生,我们是海关官员,可以听懂你的话,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巴洛眼睛倏地亮起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地倾泻而出。
他说自己从曼彻斯特运来一批上等棉布,付清了半个月的仓储费用,存放于这座编号十七的老旧库房。
今日前来提货,却发现靠墙一侧整整二十余包棉布大面积受潮,部分边缘已生出霉斑。
他找值守人员交涉,要求赔偿损失,对方不仅推诿,还辩称“海上运来本就难免受潮,与库房无关”
。
“我在鹿特丹、里斯本、波士顿都做过生意,从未遇到这样的待遇,”
巴洛越说越激动,摊开双手,“我付了租金,你们就该保证货物安全,这是最基本的商业信用!”
李因培听不懂英语,但巴洛的神情语态已让他隐约猜到七八分。
他侧头看向王永,见他神色从容、对答如流,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
李因培暗自心惊,这年轻人外语竟如此纯熟。
苏秉文同样惊讶不已,他在青岛海关任职三年,也见过不少能说几句洋话的商人,但像王永这样面对西洋人毫不怯场、对答如流的,还是头一回遇见。
王永走近库房门内,弯腰细看地面和墙角。
青砖铺地,墙角有明显渗水的痕迹,顶部瓦片缝隙透光,显然是老旧屋顶出了问题。
王永先对巴洛说了一句“请稍候”
,然后转向李因培,用官话将巴洛的诉求和库房现状简要复述了一遍。
李因培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偏头看了苏秉文一眼。
苏秉文额头已沁出一层薄汗,连忙上前几步,朝巴洛拱手。
“这位外商,此事是我们库房管护不善,本官定会妥善处理。”
王永将话转译给巴洛。
巴洛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苏秉文,又问王永。
“他说的‘妥善处理’,具体是什么?”
王永如实转达。
苏秉文深吸一口气,当着众人的面立刻下令。
“叫库房管事过来,清查十七库近三个月的排水检修记录。
另外,请这位外商先生到账房核算损失,海关照价赔偿,今日内付清。”
王永将这番话译给巴洛。
巴洛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出一口气,朝王永郑重地点头致谢,又伸出手来与王永握了一握。
“先生,你是我在远东遇到的第一个能顺畅沟通的官员。
如果你来曼彻斯特,我会非常荣幸地招待你。”
王永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等巴洛被吏员引去账房,李因培望着王永,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
“你方才与他说了那些话,我虽听不懂,但他前后的神情变化,我能看明白。
你把这个纠纷理得很好。”
王永将笔记本收好,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