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灿哭得很凶,但没有出太大的声音。她把脸藏进宫阙的白大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布料,洇出一块深色的印记。她的手指攥着宫阙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怕自己站不住,又怕松开手就会掉进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渊里。
宫阙没有催促,没有安慰。
她知道,像她这样的小孩,不需要被安慰,只需要一个不会被推开、可以依靠一下的地方。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这片小小的空间填得很满,满到明灿的哭声被裹在里面,不显得突兀,也不显得可怜。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灿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宫阙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袖子胡乱地擦脸,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宫阙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又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没有急着开口。
明灿接过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又擦了擦眼睛。她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低着头站在那儿。
“坐吧。”
宫阙说。
明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团纸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她不敢看宫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病历夹的封皮上,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宫阙没有催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明灿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黏糊:“宫阙姐,我心里好乱。”
“嗯。”
“我不知道怎么说……”
明灿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揪着那团纸巾,撕成一条一条的,“就是……姜漾姐今天开玩笑,说我跟苏执姐在谈对象。”
宫阙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苏执姐说不要乱说。”
明灿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要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她说得很淡,语气也不重,就是很正常的反应。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难受。”
她抬起头看宫阙,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再哭出来:“就是那种——明明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明明知道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是心里就是难受,说不上来的感觉。”
宫阙看着她,等她说完。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明灿的声音越说越小,“从来没有。我跟她之间,身份差那么多,年龄也差那么多,我是她的护工,她住院我照顾,她好心教我写代码,我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我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她也不可能往那方面想。”
“可是她说完‘不要乱说’之后,我就是很难过。”
明灿低下头,把那团已经被撕得面目全非的纸巾放在桌上,“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很难过。”
她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宫阙没有出声,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喜欢她吗?”
宫阙问。
她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她把手里杯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桌面上,看着明灿。
明灿愣了一瞬,眼睛里有说不上来的茫然。
喜欢吗?好像也没有,不喜欢吗?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感觉自己对苏执,跟对其他人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执对她太好了,她会有这种错觉。
“我不知道,宫阙姐。”
她最后说了实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坦诚,“我真的不知道,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宫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那你想过没有,苏执可能也不知道?”
明灿抬起眼睛。
“她那样的人,”
宫阙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评判,“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对谁都保持距离,之前生病成那样子,都不会开口麻烦别人,愿意让你靠近,已经很进步了,你觉得她目前有精力花时间去想自己喜不喜欢一个人吗?”
明灿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也许她跟你一样,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