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们应声去准备器械和敷料,病房里一时忙碌起来。
明灿原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到那句话,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苏执的手,又怕弄疼她似的飞快松开,转头看向宫阙,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整片碎光:“真的?可以拔了?”
宫阙瞥了她一眼,面色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仿佛这只是千百次查房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她垂眼看向苏执,语气平平的,却难得带上了几分认可的意味:“恢复得不错,比预想中好。”
这话从宫阙嘴里说出来,分量非同一般。
明灿嘴角压都压不住,弯起来的弧度像是春天里拦不住的枝芽,她低头看苏执,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声音却放得很轻很柔:“姐姐,听见没有?宫阙姐夸你了,她这个人从不夸人的!”
苏执靠在枕头上,仰脸看着她。
明灿笑容里呈现着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开心,眼尾微微弯着,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好将两颗尖锐的虎牙露出来,在阳光下显得甜美而纯粹。
苏执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满满当当地撑开、撑得胸口疼的感觉。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喉咙有点紧。
她想,这个小孩,从自己出事到现在,寸步不离地守着,夜里不敢睡实,白天不敢走远,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压在心底,实在压不住了就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偷偷抹眼泪。如今不过是拔一根管子,她就能高兴成这样。
那如果自己真的站起来了、走出这间病房了呢?
苏执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对自己说——
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这小孩的笑落空,不让她的期待等太久。
她回握住明灿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嗯,我会好好表现。”
苏执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属于她的乖顺与柔软,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活了三十二年,从未用这样的口吻跟人说过话,这让她耳根子莫名其妙有些烫。
她下意识别开视线,将目光投向窗外,盯着远处那栋住院部大楼的灰色外墙,仿佛那块平平无奇的墙面上忽然多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明灿起初没反应过来,只是顺着苏执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
等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苏执身上,目光触及那只泛红的耳廓、那条抿成直线的唇瓣、以及那副明明浑身不自在却偏要硬撑出来的镇定模样,明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
那一瞬间,胸腔里有一整罐蜜被打翻,甜意从心口漫开,顺着血液淌到四肢百骸,把她整个人泡得酥酥软软,连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
“姐姐,你刚刚说了什么?”
她明知故问。
苏执听出来了,那语调里分明藏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像只偷到鱼的猫,得了便宜还要凑上来再嗅一嗅。
她没有回头,依旧盯着窗外那堵墙,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别扭的倔强:“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明灿往前凑了凑,下巴几乎要搁到苏执的肩窝上,声音软而甜,带着点撒娇的成分,“可我明明听见了呀,姐姐说会好好表现的不是吗?我明明听到了呀!”
她缠着她,温热的气息从颈侧拂过,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带着点痒。
苏执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几分,她想往旁边躲一躲,可病床就这么大,身上还连着管子,根本无处可退。她只能梗着脖子,把脸偏得更远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弱的求饶:“……别闹。”
“没闹呀,姐姐自己答应我的哦!”
明灿眼睛亮亮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心尖颤的轻柔,手指不安分地在苏执手背上画圈圈,一笔一划,慢悠悠的,“我只是再确认一下,毕竟——”
她顿了顿,笑意从尾音里溢出来。
“以姐姐的性格,答应了是不会反悔的对吧?”
苏执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来,对上明灿那双盛满了笑意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自己作为年长者的威严,可那点威严早在她说出“好好表现”
四个字的时候就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