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肩宽背厚,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腰间挂着个陶制药罐,晃一晃,里面传来药材滚动的轻响。
“这位兄台,也是来报名熬膏的?”
沈砚走上前搭话,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药罐上——罐身上刻着个“韩”
字,笔画苍劲,像是用刀尖刻的。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牙:“正是!在下王韩,家传的熬膏手艺,听说这百草会能会会天下高手,就赶来凑个热闹。”
他指了指前面的长队,“你看这队排的,怕是得等到天黑才能轮到。”
阿修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队伍里三教九流都有,有穿绫罗绸缎的药商,有背着药篓的山民,还有几个僧人道士,手里捧着各式药器,低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丹方”
“火候”
“药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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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兄家传的膏方,想必有独到之处?”
沈砚笑着问,手里把玩着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株草药,正是黄山特产的黄精。
王韩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谈不上独到,就是熬得实在。
我爹传下来的规矩,熬膏得用柴火,武火、文火、微火,一分火候都不能差,就像做人,得实打实的。”
他拍了拍腰间的药罐,“这里面是我带来的‘固本膏’,用黄芪、党参熬的,熬了整整七天,给排队的兄弟润润喉。”
说话间,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个穿锦袍的公子哥想插队,被排队的人拦了下来,双方吵得面红耳赤。
那公子哥身边的随从掏出银子想打点,却被队首的老者挥挥手拦下:“百草会比的是手艺,不是银钱,想报名就乖乖排队!”
王韩看得直乐:“还是这祠堂的规矩地道!”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黑褐色的膏体,散发着浓郁的药香,“来,尝尝我的‘陈皮膏’,用十年陈的陈皮熬的,理气化痰,正好解解闷。”
阿修罗接过一块,膏体入手温润,不像寻常膏方那样黏手。
放进嘴里嚼了嚼,陈皮的醇厚混着蜂蜜的甜,竟没有丝毫苦涩,显然是熬到了火候。
“王兄的手艺确实扎实,”
他由衷赞道,“这膏熬得‘老嫩得宜’,没有三年以上的功夫,练不出这火候。”
王韩眼睛一亮:“这位兄弟也是懂行的?不瞒你说,我熬膏时最讲究‘收膏’,得用竹片挑起,膏体像绸缎一样垂落,既不滴也不硬,这才叫‘恰到好处’。”
他说起熬膏,话匣子就收不住,“就像去年我熬‘龟板膏’,守在灶前三天三夜,眼皮都不敢合,就怕最后一步火候错了,前功尽弃。”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队伍往前挪了寸许。
祠堂里传来报名官员的吆喝声,核对姓名、查验信物、登记膏方名称,每一步都慢悠悠的,急得后面的人直跺脚,却没人敢催。
“听说今年熬膏的主题是‘温补’,”
沈砚扇着扇子,慢悠悠道,“好多人都在准备人参、鹿茸这些贵药材,想靠药料取胜。”
王韩嗤笑一声:“温补哪能只靠贵药?寻常的山药、莲子,只要熬得法,照样能补元气。我这次准备的‘八珍膏’,用的就是寻常药材,却得熬足十二个时辰,把药性熬透了,才叫真温补。”
阿修罗想起和蓝苗熬王韩膏的日子,烈火六个时辰逼药性,武火三个时辰半促交融,大火五个时辰半去粗存精,小火十二个时辰收膏,微火二十四个时辰敛神……那时只觉得繁琐,此刻听王韩说起,才品出其中的门道——熬膏熬的不仅是药,更是耐心。
日头偏西时,队伍才挪到祠堂门口。王韩整了整衣衫,把报名表叠得整整齐齐,深吸一口气:“轮到我了!等我报了名,请二位喝黄山毛峰!”
他走进祠堂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株倔强的老药草。阿修罗望着那背影,忽然想起蓝苗说过的话:“好的膏方,就像好的人,得经得住熬。”
沈砚碰了碰他的胳膊:“要不要也报个名?我看你对熬膏的门道门清,说不定能拿个名次。”
阿修罗看着祠堂里晃动的人影,又望了望南边的方向——岭南还在千里之外,而四个月后的熬膏大赛,像颗种子,在心里悄悄发了芽。
“再说吧。”
他轻声道,目光落在远处的群山,晚霞正漫过山顶,像熬到恰到好处的膏体,浓稠而温暖。
排队的人还在继续,祠堂的铜铃还在响,王韩的背影已消失在门后。这报名的队伍,还得排到天黑,而那百草会的热闹,才刚刚拉开序幕,远没到收场的时候。
王韩从祠堂出来时,手里多了块木牌,上面刻着个“韩”
字,边缘烫着圈朱红,算是报上名的凭证。
他把木牌往腰间一挂,铜铃似的笑声在巷子里荡开:“可算成了!那报名官说,今年的规矩严得很,熬膏必须满四个月,少一个时辰都算输!”
阿修罗和沈砚迎上去,见他额角还沾着点灰,像是刚才在祠堂里挤的。
“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