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觉得恶心。”
我这样说道,“我从没喜欢过你。”
烟从嘴里取下来,指节轻轻弹走烟灰,被风吹散。
前方,盘山公路尽头,隧道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嘴。它已经没有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了。穹顶被某种东西撑得变形,岩壁上附着着脉动的幽绿色物质,像菌类,又像血管那大概来自于外星母石。那光将冰冷的岩壁映照得如同一座巨大的、流血生脓的活体子宫。巨大的黑色晶体悬于纪茗的头顶。它有规律地搏动着。
车窗内起了薄薄一层水雾,细看竟是浅粉色。
我仿佛听到了来自旧世界的丧钟。
到了。车子停在隧道口。两侧站满了,都是纪茗的护卫。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颈侧都有编号。眼神空洞。
全是镜魅。
我熄火。动机的轰鸣停了。世界只剩下雨声,和我胸腔里那颗不属于人类的人工心脏,正在一下一下艰难地跳动。
那也是母石碎片的搏动。
我最后从后视镜里看了纪存时最后一眼。他低着头,长遮住了脸。
雨水砸下来,我没撑伞,径直拉开车门,绕到后座,拽开他那侧的门。
他没有抬头。我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座椅上拖出来。他没有挣扎。但被我拽着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我的手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于是我攥得更紧。
纪茗的人涌上来。将纪存时架走。
我环顾四周,真想说话,忽然猛地躬下身,撕心裂肺地呕出了一大口浓黑的血。
我知道,我就快死了。不仅因为人工心脏的反噬,更因为体内那半块的黑晶戒指正在疯狂地吞噬我的生机。
我直起身。抹掉嘴角的血迹。
侍卫头领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的神志或许早就被母石夺走,但这反而让他看起来有种奇异的悲悯。他沉默了片刻,随即躬身行礼。“家主已经在祭坛恭候多时。请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大步走进了那个被无数光晶石包围的中枢。
隧道越走越暗,越走越幽深。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石头,而是一种柔软的、有弹性的、类似软骨的东西。两侧的岩壁上攀附着密密麻麻的晶石簇,每一簇都有规律地搏动着。一明、一暗。像呼吸。
这条隧道像是一条食道。我们正被它吞进去。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岩壁上覆盖着半透明的膜,幽绿色的光芒从膜后透出来。而在它的正中央,黑色的母石悬于半空。
它是一块不规则的晶体,高约数米,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每个孔洞都在开合。一张一翕。像皮肤上的毛孔。它的底部延伸出密密麻麻的触须状晶丝,扎入地面,扎入岩壁,扎入站在它周围的每一只镜魅的胸腔。
整座洞穴的空气都随着它的搏动而低频地嗡鸣和震动。
我看到纪存时被送往另一侧。他被固定在母石前方的祭坛上。那是一块呈莲花状展开的黑色晶石,花瓣是活的,从他的后背、手腕、脚踝处蜿蜒而出,将他锁在花心中央。他的双手被交叉在背后。头低垂着。长散落在苍白的肩头。
纪茗一身雪白,站在母石的前方。从丝质长袍到垂落腰际的白,到放在身侧的毫无血色的手指,整个人像用冰和月光雕出来的。但比以前更苍白了。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望着母石,眼神里有一种赌徒把最后的筹码押上赌桌时的亢奋:“做得好。沈璧,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那就请纪家主兑现承诺。”
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当然。”
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走吧。”
纪茗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她挥了挥手,高台上的控制装置出低沉的轰鸣。
一道赤红色的光束,正缓缓从母石顶端凝聚。
我体内的母石碎片剧烈地颤动着。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五脏六腑。我咬住牙关。
光束击中了纪存时。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脊椎弓了起来。他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淌下来,沿着下颌滴在衬衫上。衬衫的胸口处已经被灼出一个洞,。
我的手在抖。他在光柱中央转过头来。隔着那些嘈杂的仪器声,隔着那层滚烫的扭曲空气,他找到了我。对上了我的眼睛,嘴唇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