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头看他。
走出纪家的宅门时,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那是纪茗安排的送我回沈家。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清晨微冷的风灌了进来,吹动我的衣摆。
我上了车。
三天后,纪存时会醒来。届时,他会现他的戒指不见了,会收到一条短信,会从此在他的人生中彻底消失一个叫沈璧的人。
他会恨我。
这很好。
恨比爱安全。恨让人远离,让人不再追问,不再靠近。让一切都不会再有任何回头的可能。
车子动了。纪家的宅邸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转角的围墙完全遮住。
我闭上眼睛。
*
我和纪存时的分手,闹得十分难堪。
当时我正衣冠楚楚地出席一场沈家主办的宴席,这场宴会名义上是沈仲南出院的康复答谢宴,而其实,这也是我期待已久的舞台。
多年来,我趁沈仲南多病,一点点将自己的人换到集团核心位置。而纪茗的承诺则送了我最后一阵东风,让我彻底坐稳了沈家继承人的位置。
那日下午,阳光很好。沈仲南胡须半白,一身黑西装,脸色难看得仿佛要给谁送葬。他拄着拐杖,一字一吐气地做完致辞。
接下来,他看了我一眼,让出了主席台。我正了正西服的领花,开始致辞。
那些所谓的叔伯长辈坐在台下,表情不屑愤恨,但那又怎么样我身为镜魅,坐稳这张人类尚且遥不可攀的位置,不更值得骄傲吗?
“接下来,我会代替祖父掌管沈家的镜魅工厂,与纪家主合作密切,希望诸位各司其职……”
我心不在焉得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心里又一次不自觉地想起了纪存时。
我在他醒来前离开,带走了他的黑晶戒指,还留下了一条傲慢无礼的短信。
“纪先生,戏演到这里就结束了。您母亲给了我想要的东西,至于你的戒指,就当做我们的分手礼物吧。”
然后我就把那台和他一起买的手机随手丢进海里,来参加了我的宴会。我告诉自己,沈璧,没什么好不舍和难过的,你已经得到了你出国前想得到的一切。就当和纪存时,从没开始过吧。
反正,如果纪茗说的是真的,这会是我人生里的最后十年,我可以用这段时间实现我的理想,让镜魅重新作为人站在阳光下,然后再代替纪存时,消解这些不属于人间的寄生晶石。
一切都干干净净,一切都令人满意。
致辞到了尾声,我微微躬身为礼,走下演讲台,就在这时,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礼堂大门打开,有人逆光而来,修长的身影被夕阳的光拖得很长。
正常来说,他不应该这时候苏醒来到这里,除非纪茗提前唤醒了他我忽然意识到,一切或许都是纪茗刻意的安排。她那样冷酷无情的人,怎么可能体贴到特意给我留三天保存记忆,与过去告别。
她是特意要在我记得的时候,让我和纪存时彻底决裂,这样才足够真实。
这是阳谋,也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的独木桥。
我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纪存时向我走来。虽然是不请自来,但没人会不长眼地拦纪公子,沈家那些人可能甚至以为他和上次一样,是给我来撑场面的。
我垂眸轻轻一笑,纪存时已经站在离我一臂之隔的距离。
他看起来竟然并不愤怒,而是异常的平静,我一直以为他情绪外露,因为我总是可以轻易看懂他的喜怒哀乐。但此刻的他却让我想到了我们初见时的样子。
我忽然意识到,如果一个在别人眼里莫测的人却对你来说格外好懂,通常不是因为你聪明,而是对方给了你某种特权。
既然是特权,那就是随时收回去的。
纪存时倏然抬手,我不躲不避,准备挨他这一下。他的手却轻柔地落了下来,然后狠狠捏住了我的下巴。
“学长,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打开,屏幕上是我给他的短信,他将它凑到我眼前毫厘之间的距离,我忍不住皱眉偏头,他用左手硬掰过我的后脑,让我看那些我亲手给他的话。
我沉默了一瞬,忽然用力推开他,纪存时微微踉跄了一下,演讲台的聚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的面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底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