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眼睛,等着她说下去。因为我知道,希黎的目的如果只是自由,她挟持沈幺逃跑就行了,没必要在这里和我废话她一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用得上我的目的。
果然,希黎垂眸抚摸丝,她有一头像镜子一样光滑亮丽的长,这是用金钱和养尊处优的生活才能堆出来的。
镜魅的寿命略长于人类,但毕竟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了,她眼尾已经有了淡淡的皱纹,然而,她眉宇间少年一般焕的生机将这皮肉的疲态生生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她对沈幺究竟是什么感情,但很显然,沈幺对她并非是实验者对试验品的感情,而是作为亲人和情人那样供养着她,而在这份畸形的、难以界定的情感里,希黎甚至是处于上位的。
我凝视着她看了一会,才现希黎在卖弄的不只是那具精心打理过的皮相,而是在向我展示她的手腕。
在白藕般细腻光滑的肌肤上,印着一朵半圆形的花样纹身,类似的纹身,我曾在苏介的床伴身上见过,在那名叫小玉的镜魅身上见过的,也在那名自焚镜魅身上见过,只是她们身上的纹身都是浅粉色,更像是莲花。
唯独希黎的是仿佛墨画上去的黑色,而且花叶更加大而尖锐这让我想起一种名为龙舌兰的植物。
它的外形低调、柔弱,但一生只开一次花,足够绚丽和壮烈。
希黎察觉到我的目光,莞尔一笑,展露着那朵奇异的花:“你终于注意到了啊,这是我成立的教和国,名字就叫’镜’。阿璧,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番境地吗?不是你的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你的原罪你在镜年出生,没体会过一点正常的生活,始终是孤身一人,你作为人类获取权力,但你不是人类,同样的,你却也无法彻底理解你自己的种族。”
她似乎不需要人回答,甚至享受于我的沉默,将这场自白当成一场酣畅淋漓的演讲,语气渐渐激昂:“但我与你不同,女人天性就是政治家,擅长利用资源和人心,我虽然被困在这里,却用这朵花作为同盟的标记,抓住同类心底最脆弱的地方组成联盟。我不要求他们反叛人类,只宽慰他们,让他们顺应自然这不比你玉石俱焚的方式好上许多?要知道,即使是刀戳入心脏前那刻,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站起来反抗的。”
“而在沈幺的帮助下,我可以通过中枢母晶监视我的’教众’,把他们的耳朵当作耳朵,把他们的眼睛当作眼睛。于是,我落了第一子让一名女性镜魅在床第间给苏介那个蠢货灌迷魂汤,让他找你麻烦,帮助你寻找中枢母晶的计划能顺利进行,又和纪守焯,还有几个人类小贵族合作,保证你能够一路顺利来到这里”
我心神剧震,徒劳地张开嘴,血从齿缝间涌出,但我终于吃力地挤出几个嘶哑变形的字:“你、许、诺、他、们、……什么!”
无论是商界还是政治场,看得都是利益,弱者无外交,希黎处于如此被动的位置,如果要得到强者的援助,只要可能割让更多。
而她割让的不可能是自己的利益,那就只能是整个群体。
希黎捂着嘴笑了起来,“早说了你不是政治家的料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纪守焯代表的联盟议会势力,没有镜魅资源的其他人类家族,早就受够了纪家、沈家这类大家族把持资源,目中无人。我教导教众的方针又向来是’顺从’,如果他们与我合作,等我重获自由,自然会带领镜魅全族’心甘情愿’地投向他们到时候也不需要泯灭人性的人工心脏啦。”
她垂眸低笑,玩着自己的头:“当然,我是不喜欢被人控制的,你知道的,先伏低做小再伺机咬断猎物的脖子才是我的风格等镜魅真的团结起来,我就有了反悔的机会。”
“但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不劳你费心啦。反正,你也看不到了,不是吗?”
希黎狡黠一笑,仿佛看透一切似的。
“阿璧,咱们其实是一边的,我会继承你的荣誉和遗志,带领镜魅获得至高的自由意志。”
她对我张开双臂,笑着说,“那么,现在就拜托你作为镜魅寓言故事里的’弥赛亚’救世主,为了种族的自由和解放,心甘情愿地去死吧。”
她用拥抱的姿势,将一张印刷精美、还带着淡淡香气的纸塞到我的怀中,上面赫然写着“遗书”
二字。
第29章一生荒唐事
他们吃的时候,耶稣拿起饼来,祝福,就擘开,递给门徒,说:“你们拿着吃,这是我的身体。”
又拿起杯来,祝谢了,递给他们,说:“你们都喝这个;因为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
……他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却不开口;他像羊羔被牵到宰杀之地,又像羊在剪毛的人手下无声,他也是这样不开口。
《圣经》马太福音以赛亚书
我看着那封替我准备好的遗书,文采绮丽动人,层层递进,感人肺腑。
第一段写清我的生平,诉说我被沈家控制的痛苦无奈。
第二段直抒胸臆,说我以作为镜魅的救世主而自豪,在母亲希黎的教诲下,表了先前那段自由言论,并决定用自己的生命控诉对镜魅的不公对待,号召镜魅团结起来,壮大镜国。
第三段还空着几行,估计方便希黎随机应变,进行补充也留给我,亲笔署名。
我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世上的事情原来可以荒唐讽刺到这个地步。
我自以为慷慨赴死,以身为饵诱出中枢母晶的位置,想毁了它,让我的同胞和“母亲”
获得自由。
但其实同族认为我破坏了他们想象中的温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