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刺史示意乐师暂停声乐,一边招呼众人继续饮酒,随后趁机至谢慕清与苏宁身前求救。
“郡主,小女胡闹在先,还望您能施以援手,叫她声名不至于往后抬不起头。”
张刺史实属病急乱投医,但也迫于无奈,如今场上摆明了歌姬独舞,众人都瞧见了,若要替换已然来不及了。
二人无声对视,彼此眼中都有动容,来时张夫人提过一嘴,张明筝快入双十年华却迟迟未定下亲事,今夜无论女儿看上何人,他们二老哪怕豁出面子也要成全。
如今张父求到二人面前来,张明筝之举出乎意料,饶是二人有心相帮也想不出好法子来。
裴季也察觉场上动静不对,他本就无心歌舞,哪里又能知晓张明筝自作主张替换舞姬之事。
只见下一刻,谢慕清离席走到乐师身旁,堂而皇之地接过棒槌,敲出声声雷鸣响鼓。
随后抬眸轻笑视之,道:“今日难得有幸为张娘子伴奏,若是舞乐不对,诸位可莫要笑话。”
苏宁也随之而来,接过一旁的琵琶。
众人尚在震惊之际,场中三人彼此颔首,眼中含着盈盈笑意。
既无法阻止旁人轻贱,何不坦然面对,对抗这强加在女子身上的束缚礼教。
哪怕只是微薄之力,也无愧于心。
这就是二人鼎力相帮之故。
不明缘由,但身为女子,又岂会冷眼旁观同伴遭人恶意抨击。
羯鼓声起,张明筝将帷幔摘落,尽力挥动着手中灼绣,足间似落入莲中,蜻蜓点水,腰肢如柳,脚踝银铃泠泠作响,随着鼓声急剧开来,舞姿绚烂如盛开的繁花,耀眼夺目。
宾客们纷纷将目光落在场中三人身上,击鼓之人奋力为之;怀抱琵琶之人神情专注;折腰扬绣的少女面上不见怯意。
似乎三人只是在尽全力做一件寻常之事而已,难得地分外合拍。
待到鼓声渐歇,一曲舞毕,三人尽得酣畅。
这一次,张明筝望向裴季的目光中唯剩释然。
她这一舞本就为他而习,但方才间,他的目光没有一瞬落在她的身上,张明筝终于死心。
“多谢郡主与苏大人,这份恩情,明筝铭记于心,再不会冲动任性,给爹娘添麻烦了。”
三人提早离席,走在寂静幽径上,月光轻柔无比。
谢慕清见她眼眉间的阴郁消散,由衷替她感到开心。
“当你愿意放下执念,往事成烟云飘散,便不会再有烦心之事。”
苏宁在旁道。
说话间,目光不经落在一旁之人身上,语气里掺杂着说不清的怅惘。
她算是看出来了,今夜张家娘子一席舞分明是为了国朝高岭之花裴季,而那人的心思,却全然在谢家明珠身上。
唉,这份迟来的深情,到底叫人难以揣夺。
柳畔春别,城门送别,张刺史为感谢二人,吩咐人送了几车的胡瓜与葡萄酒,盛情难却下,谢慕清为其女添妆,张夫人携女再三感激不尽。
马车继续南下,谢慕清终于闲下来,吩咐人无事莫要打扰,她要将今早缺的觉补回来。
守元再见郡主时,已是下一次夜幕。
“郡主,这是我家郎君离去前托我转交的书信,他让我留下跟在您身边当个跑腿使唤。”
驿站中,谢慕清正与苏宁一道吃晚膳,北地的羊肉饽饦、滋滋冒油的烤串,都是当地美食,可惜当事人早已心不在焉。
“我身边不缺仆从,你自行即可。”
谢慕清不去看那封信的内容,面上已然平淡,继续吃着手中胡饼。
苏宁将她的失落一一看在眼中,使臣团中至今仍有人提起柔然可汗当众求娶一事,裴尚书当场翻脸拒绝,维护之意明显。
“裴尚书比我们还先出城,你此时为难一个仆从作甚?”
苏宁看不下去她这般颓然为难自己,既是为守元解围,也有相劝之意。
若说早先她还不确定谢慕清心意,此时再是明显不过。
至于那位风光霁月的尚书郎,连亲随侍从都能送来,只怕也是生了爱慕之心了。
不成想这一趟出行,二人阴差阳错下倒互生了彼此爱慕之心,只不过当局者迷罢了,就这番情形,分明是小情侣间闹别扭的模样嘛。
苏宁没成想有朝一日洒脱肆意的谢慕清也会做出如此小女人般模样来,不禁失笑出声道:“别置气了,待吃完晚膳,我陪你走走,说说你新得的这位外甥刚出生时是如何闹腾的。”
门口处,守元委屈不已,郎君自个走得潇洒,留他一人独面郡主怒怨。
“你傻在这里蹲着干什么,不是说来照看我家郡主的吗,喏,刷马去,今晚刷不完不许睡觉。”
汀兰在旁颐指气使道。
他家郎君害得郡主好一阵子伤心难受,而他也是帮凶之一,汀兰气不顺,正准备好好替郡主出一口恶气呢。
守元哪里敢反驳半句,面上含着讨好笑意应声,任劳任怨地往马厩而去,哄好这位小祖宗,他才能顺利完成郎君交代之事。
真到马厩中望着那十匹高大骏马时,守元脸黑了黑,又气又怕,他这忍辱负重未免也太胆战心惊了吧。
身后处,汀兰也跟了过来。
她本意不过吓唬吓唬人罢了,哪料那小子竟如此听话,二话不说就跑来了马厩,让她阻拦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