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被炸塌了一个角,除了压死了点火的刘明,也压到了还未完工的船尾。
闻予亲自爬上去看了,问题不算严重,只再赶工数日就可以救回来。
总之手上勤快些,大约不会延误给汉王的交付期。
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情况了。
赵百户的排查工作已经进行到水下,他手下的军士们捞起了船坞三十丈外水底下的铁栅栏铁网。
众人围观着,纷纷奇道:
“这刘明什么本事,还能开这铁栅栏?难不成有钥匙?”
这些水底障碍物本就是防着人晚上从水下摸进来的。
从前龙江船厂自然是没有这种设计的,但自从上回疑似三佛齐奸细混进船厂后,闻予便给王景弘提议加装了这“水下防盗门”
,栅栏设置在船坞口,白天升起,夜晚就会放下,几个铁网都叫铁链捆锁在一起,除了游鱼,平素根本不可能有人能从水里摸上岸来。
闻予见众人疑惑,便解释道:
“此人不是唯一的奸细,另一个在船匠中,适才已经找出来,业已伏法,诸位不必担心。”
薛千户等人恍然,看来果然是里应外合了。
那刘明能浑水摸鱼进来倒也不奇怪。
有些细节薛千户知道不必他来深究,只对闻予道:
“贼人都叫抓住了,这是好事,闻匠师,今夜总算是守住了!”
他也有几分心眼,又去看刘宁,说道:
“刘爷,两个贼人都是素衣使吧?这尸体我们怕是不便调查,就给您带走吧?”
刘宁这些密探出身的太监,唯一的执法对象就是锦衣卫,所以他今夜出现在这里,很多事情已经不言而喻了。
“素衣使?”
闻予没听过这词。
刘宁接了薛千户的话,解释道:
“汉武帝时期曾特设官职绣衣御史,这些人持皇帝符节,督查大案,督办军务,权柄滔天,坊间称其绣衣使……到了我朝,民间百姓对锦衣卫多有畏惧,为避口祸,便也称他们为绣衣使了。”
既有绣衣,便有素衣。
而所谓的素衣使,说白了就是锦衣卫下辖专放在民间做刺探情报、收集消息、卧底辅助工作的外包人员,如薛千户这些军中老油条,都知道这批人的存在,多年来称其“素衣使”
,慢慢地便也叫开了。
刘宁讽刺地轻笑了声:
“什么素衣使,不过是些被锦衣卫禁锢玩弄于掌心的百姓罢了。”
薛千户没有应声。
闻予也沉默了。
素衣使与真正的锦衣卫之间的相隔有如天堑,他们这些人中,或许有祖上就做这个的,或者有靠着锦衣卫捞偏门赚钱的,更或者是有大把柄被捏着的……总之无论自愿还是不自愿,这些人见不得光,没有正式官职,没有退出的选择,是一项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的工作。
绣衣与素衣,就像绣品的两面。
飞鱼服与绣春刀是光鲜的表面。
但翻转过来的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朴素针脚。
无数沉默的素衣使,才是锦衣卫的内里,无声地用血肉一点点地构建了这个大明朝的信息网,助大人物们弹指间掌握了足以倾覆一个家族、一个党派的隐私和秘密,能够在一夜之间抄家拿人。
如刘明这样的男人还好说,或许有一天真有机会能加入锦衣卫,可身为女子的阿水,却永没有这种可能性。
锦衣卫是不可能有女人的。
闻予想到阿水适才的话……
她甚至知道自己就像个耗材会被用完就丢,可她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