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不慌不忙,拿起一块湿布盖在盆上,火势顿熄。
她再掀开湿布,给众人看盆里的劣质石灰,此时已经结成硬块,表面满是蜂窝状的气孔,还在滋滋作响。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口,她继续解释:
“诸位都看见了。上等石灰遇水,只发热,不引火。劣质石灰遇水,便能热到点燃麻布。若这劣质石灰混在艌料里,又浸了桐油和麻丝——那就不只是冒烟,而是真火了。”
“这还是未见明火的情形下,所以若等这样的船入了海,一旦碰上火星,请问各位,届时该当如何呢?”
虽问的是各位,但却只冲王景弘一人而去。
该当如何呢?
众人一想那个场景,顿时都头皮一麻。
是啊……
若是行驶在汪洋大海上,好好一条船自燃了,船本身的损耗也就罢了,船上的物资、人员又该如何?
更关键的是,这责任不是由他们龙江船厂抗的吗?
就算是孙提举此时,也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管理七个作坊,每个作坊中又有数道工序,艌料只是捻作坊的一种原料,谁能想象,只是其中一味石灰,就可能引起这么大的祸端呢?
“这、这……你说你丫头,你怎么不早上报!”
“是我的错,若上报了,大人一定会第一时间处理的。”
“……”
不懂什么叫“阴阳怪气”
的孙提举,此时却完全听出了闻予这句话里的讽刺。
但下一句闻予又替他找补了:
“这石灰之间有差异能引起自燃之事,是我祖父当年偶然发现的,寻常艌匠们不知道也是人之常情,这不怪提举大人和诸位匠师们。毕竟……艌料配方都是有祖宗成例在的,特意要去找那劣等石灰替代,反而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但听在王景弘耳朵里就完全不是这回事了。
她的意思,是没人会随意去改艌料配方,就算要改,以次充好到这种地步的也少见。
谁知道你们这么大的船厂还会用这么差的石灰,还不如乡下船坞讲究。
王景弘依然保持缄默,什么话都没说。
旁边的张谦此时简直像被汗水浸透了,终究扛不住心理防线“扑通”
一声跪下哀嚎道:
“大人,大人,我、我没有啊……这丫头是污蔑在下……大人明察啊!”
孙提举这会儿倒也能找回些场子了,反笑道:
“张监丞,捻作坊的库房里不是囤着现成的石灰么,不若我们一起去看看?那石灰是不是看料铺出来的,还是这丫头杜撰捏造,用刚才那浇水的法子一试便知,若你是清白的,断断不必害怕。”
张谦立刻像被扼住了脖子的大白鹅,顿时不敢言语了。
局势如何,孰是孰非,此时已经完全明了。
王景弘出声了。
但他的目光却是看向闻予的。
“你知道石灰有问题,还是用有问题的艌料给丙号船坞里的海船上了料?若是不慎,那条船的造价是三千两,我问你,你一个小小船匠,可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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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说,堂中众人心皆一冷。
这是要包庇张监丞了吧?
不问罪始作俑者,却问罪揭发的人。
好一个不解决问题,光解决发现问题的人。
幸好他们没出头。
孙提举张口结舌,只想抬手抽自己的嘴巴了,让你刚才多嘴!
而本来已经软了身子的张谦则又像重新被打了气般跪直了身子,瞬间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闻予反倒非常平静,面带微笑地直视王景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