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离开紫宸殿时,天已经黑了。
高成原以为他要去珠镜殿丽妃处,刚要命人传步辇,圣人却道:“去长春殿。”
高成顿了一下:“是。”
圣人没有乘辇,只沿着宫道慢慢往北走。
雪已经停了,宫墙下积着一层未化的白。内侍提灯走在前头,灯影被风拉得很长,黄袍下摆偶尔扫过湿冷的石阶。
他近来走路比从前慢了。
长春殿外也很安静,窗下燃着一炉安神香,香味淡,却压不住汤药的苦气。独孤贵妃靠坐在榻上,膝上搭着一条灰青色软毯,手边放着半卷没看完的经书。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鬓边已经掺了白,面上也带着久病后的瘦削,只用一支金簪挽,身上穿一件家常的藕灰窄袖衫。
圣人站在门边看了她片刻。
独孤贵妃道:“今日散朝这样晚?”
仍是寻常语气,像他只是忙完了一日朝政,来得比平时迟些。
圣人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中书议得久。”
独孤贵妃看了他一眼:“前线有消息了。”
不是问句。
圣人嗯了一声。
宫中许多人会看圣人的脸色,可看了他几十年的人,只有她。
独孤贵妃没有催,她伸手将案上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茶已经温了,正是能入口的温度。
外头风吹过檐角,悬着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独孤贵妃手指停在经卷上:“阳儿呢?”
圣人没有回答,她其实已经从他的神情里看见了答案。
独孤贵妃慢慢将经卷合上:“怎么死的?”
“兵败自刎。”
她低下眼,过了片刻,才问:“范志诚呢?”
“活着,已经押来长安。”
独孤贵妃点了一下头,没有哭,也没有再问独孤阳死前说过什么,军报不会替一个败军之将留那么多话。
圣人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夏州请降。”
独孤贵妃抬眼:“阿兄的棺椁能回来吗?”
圣人道:“独孤晟兄弟入京时会奉宁王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