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中间花销?”
沈韫道:“记清。”
裴蘅笑:“放心。商人办事,账最清楚。”
崔嬷嬷轻咳了一声。
裴蘅立刻补道:“至少这次清楚。”
他出进奏院时,天色尚早。
长安夏末的风里带着雨后湿热,坊墙根下青苔被昨夜雨水浸过,泛出暗绿。
裴蘅没有去户部正门,也没有去官员常走的茶肆。
他去了西市。
西市里商铺刚开,胡商还在整理毡毯,柜坊伙计蹲在门口洗茶杯。裴蘅熟门熟路绕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间茶铺,名字很雅,叫松风肆,里头却坐满了账房、旧吏、牙人和替人写契的穷书生。
这种地方,官员不来。
官员家中的旧仆来。
六部小吏不敢在户部门口说的话,会在这里就着一碗粗茶说出来。谁家主事被贬,谁家郎中买宅,哪位仓曹忽然补了旧欠,哪笔赔项不了了之,都会在这里绕一圈,再散进长安的黑水里。
裴蘅进去时,掌柜抬头看他,脸上笑意立刻复杂起来:“裴世子。”
裴蘅坐到窗下,熟练地把袖中一串钱放在案上:“找戴七。”
掌柜看了一眼钱,没动:“戴七如今不太见人。”
裴蘅又放下一小块碎银:“那就叫他不太见我。”
掌柜收了钱,转身去了后院。
片刻后,一个干瘦老头从帘后出来。
他约莫五十多岁,背微驼,眼睛却亮,手里还捏着一枚算盘珠,像走路时也舍不得放下。他看见裴蘅,先叹了一声:“世子又要借钱?”
“今日不借。”
裴蘅道,“问账。”
戴七更警惕了:“问账比借钱贵。”
裴蘅笑了:“知道。我今日带钱了。”
戴七在他对面坐下:“问谁?”
“杨渐。”
戴七手里的算盘珠停住。
裴蘅看着他,脸上仍是那副懒散笑意:“原邓州仓曹,后来入户部做过半年主事。沈昭案时,作过证。你在户部账房混了这么多年,不会没听过。”
戴七没有立刻说话。
茶铺里有人在吵一笔盐引价钱,隔壁桌两个写契的书生低声议论东市绢价,像没有注意这边。
戴七慢慢道:“世子问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