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身上原本只穿着里衣。春芜抽走她怀里的汤婆子,崔嬷嬷将她放平。谢白苏解开她上衣衣带,只露出小腹一片,又立刻覆上一层薄绢。
谢长宁看见的只有薄绢、姜片、艾炷,还有沈韫因疼痛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谢白苏突然说:“你若真上心,女科也该看一看了。”
谢长宁道:“我会学。”
谢白苏手上一顿,慢慢转过头:“你从前不是说,自己碰不上什么女病人,即使碰上了,也让病人另请?”
谢长宁垂眼:“另请你,但我也要看。”
谢白苏看了他许久,点点头:“哦。”
谢长宁抬眼:“你哦什么?”
“没什么。”
谢白苏道,“医者好学,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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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宁回到伯父谢应的宅邸时,已近子时。
他睡得很浅。
梦里不是长安,也不是营州。
没有昏暗的灯,没有冷掉的姜汤,没有沈韫裹在厚被里疼到脸色发青的样子。
他梦见襄阳。
二十岁那年,他随族叔在荆州治疫,北上返乡时途经襄阳,入节度使府,在堂上见过沈韫。
那时她还不是如今这样苍白和病弱。
春日的襄阳满城飘着杏花和桃花略微甜腻的气味,节度使府宣忠堂前已经落了一地薄薄的粉白色的花瓣。
她站在沈昭身侧,穿一身水蓝色对襟裙,白色的披帛,梳着双髻,簪着几只小小的玉钗,耳下两点白玉小坠也轻轻晃着,腰间悬着一枚山南东道的铜龟符,垂着长长的宝蓝色流苏,像那些长安城里多见的年少的贵女,却又比那些贵女更鲜活,让他想起营州夏初林场里的小鹿。
北地林场里夏日总有一些鹿群,那些还没成年的小鹿,那种警觉、漂亮、腿脚轻快、随时会跑的小东西。你远远看见它,它也看见你,眼睛黑亮亮的,既怕人,又不肯立刻退。它站在草木和溪水之间,身上有一种尚未被驯服、尚未被伤透的活气。
堂外日光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唇色嫣红,面若桃花,连眼睛都比现在亮许多。
她那时还会笑。
在长安相处的这些日子,沈韫笑起来总是很淡、很短、甚至看起来有些像嘲弄,可她那时候笑起来不是这样的。梦里的沈韫偏头同沈恪说了句什么,沈恪伸手敲了一下她额头,她立刻抬眼瞪他,眼尾飞起来,像小小一把刀。
谢长宁站在堂下,明明隔着许多人,却在梦里看得很清楚。
后来堂上人声慢慢远了。
沈昭、沈恪、韩璋,节度使府的侍从与幕僚,都像被日光一点点淹没。
只剩沈韫还站在那里。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仍是那张十六岁刚刚及笄的脸,气血充盈,眼睛明亮,唇上有一点很淡的红,甚至脸庞还带着一点未褪去的婴儿肥,那么健康,那么——
让人不敢去想后来她竟病成那样。
她喊他。
“谢郎君。”
谢长宁不知自己为何走过去,也不知为何伸手碰了碰她鬓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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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沈韫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