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道,“之前听说谢先生骂你,我还觉得离谱,现在看,谢先生比魏王和崔嬷嬷加起来都有用。”
谢长宁道:“因为我说的是病,不是理。”
裴蘅想了想:“有道理。”
理可以辩,病不能辩。
他从前最擅长把话绕开,绕不过去就笑,笑不过去就欠账,欠账还绕不过去就装醉。偏偏谢长宁这种人,不同他谈人情,也不同他谈利害,只把沈韫的脉象往案上一放,便像把所有话都堵死了。
沈韫道:“裴蘅。”
“在。”
“你今日有用。”
裴蘅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堆邀功的话,什么“我这债主人脉果然天下无双”
“平康坊虽然不能去,柜坊还是能去”
“沈大人可否免我第二篇重写”
,可沈韫这一句“你今日有用”
落下来,倒让他一时说不出轻佻话。
过了片刻,他才笑道:“那我的前两篇是不是不用重写了?”
沈韫看了他一眼:“第二篇还是要改。”
裴蘅叹气:“我就知道。”
严稚坐在旁边,小声道:“裴世子今日真的很有用。”
裴蘅转头看他。
少年说完便低头,耳根红了。
裴蘅忽然觉得,第二篇改也不是不能忍。
宋伯这时捧着一封信进来。
“娘子,太原来的信。”
沈韫接过。
薛夫人的字与前一封一样温婉,只是这一封明显写得匆忙,几处墨迹略重,像写信的人曾在某些地方停了很久。
第一行便是:
“沈娘子问亡夫永安八年八月旧事,妾身不敢隐。”
梁睿和严稚今日也在。两人原本在抄国子监课业,听见薛夫人回信,便不约而同停了笔。
信上说,永安八年八月初,薛南阳曾言邓州旧账已不可只留襄阳。彼时沈昭入京谢罪,山南东道府中人心不安,薛南阳不敢明说,只同薛夫人道,有一个旧账上的人要往长安去。
薛夫人问其人是谁。
薛南阳只道,是能说清邓州护漕三队旧事的人。其人身上有伤,久留襄阳恐生变,往长安山南东道进奏院,或可在圣人眼前留一条活路。
他未曾向妻子明言其名。
只是在书房中留过几张碎纸,纸上有周姓,也有“阿满”
二字。薛夫人彼时不知轻重,只当是旧账人名。后来进奏院夜火,长安传言纷乱,薛南阳独坐书房一夜,再不提此事。
后因李钊事起,薛夫人与薛南阳被禁于节度使府南苑。及沈夫人死后,薛南阳趁丧仪,将一本账册藏入西苑书柜夹层。此事薛夫人从未取出查看。沈韫若需,可命人启柜誊抄。
沈韫看到这里,指尖轻轻一停。
从前沈昭家眷都住在节度使府西苑。那间书房,是沈家兄妹长大的地方。后来她入京,屋子由沈夫人日日打扫。薛南阳若要藏东西,藏在西苑,而非军府公房,便说明他不完全信任当时山南东道军府的官面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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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夫人又写:
“沈娘子或要问,为何娘子十一月回襄阳之后,他却从未明说。”
沈韫确实想过,从她十一月初回到襄阳,到正月廿五薛南阳身死,薛南阳若早知周阿满,为什么从未告诉她?
此事非薛南阳有意相瞒。沈韫回襄阳时,身带重伤,病势反复,又逢大悲。进奏院夜火、沈昭旧案、军府交接、诸将归心,事事压在她一身。
薛南阳原想,待梁崇义正式接任,山南东道军府上下名分一定,沈韫病势稍安,再亲自将旧账与周阿满之事告知她。此事一说,沈韫必会重查沈昭冤屈。若无军府新主支撑,反会使襄阳再乱。
后来正月廿五,朝廷旨意将至,薛南阳入祠堂,临行前还曾说,待梁节帅名分定,有些话也该同韫儿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