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道,“这种账不会不写保人。商队多带一个身份不清的人,若路上出了事,谁担?”
钱敬脸色沉下去。
裴蘅看着他,语气仍然平和:“我不问官府,也不问旧案。我只问成记自己的规矩。若没有保人,这笔账不该过。它既然入了旧簿,就一定有个能让掌柜点头的人。”
钱敬不说话。
裴蘅从袖中取出那枚小银锭,重新放到柜上:“翻一次暗记。银子是茶钱,不抵债。”
钱敬看着那枚银锭。
裴蘅又道:“我若真想害成记,今日来的人不会是我。你知道这一点。”
钱敬闭了闭眼。
终于,他从旧簿夹层里抽出一张窄纸,纸上只有几笔,像是当年账房随手压进去的记注。
钱敬看了一眼,道:“薛书吏托。”
裴蘅心头猛地一跳,但面上仍旧没有动:“薛书吏?”
“是。”
钱敬把窄纸压回旧簿,“后来也有人来问过这笔。”
裴蘅抬眼:“谁?”
“还是姓薛。”
钱敬道,“说自己是襄阳来的,要核永安八年秋那名男子是否随成记商队北上。我们掌柜不愿惹事,只说见过有点瘸的男子,别的不知。”
裴蘅的声音低下来:“这个薛书吏,有全名吗?”
钱敬摇头:“没有。旧簿只这样写。世子,做商号的,有些事记得太清,反而活不久。”
这很可能是薛南阳的人,甚至可能是薛南阳自己换了身份来问。
裴蘅道:“这本账,我要抄几行。”
钱敬立刻道:“不能。”
“我给钱。”
“世子欠的钱还没还。”
裴蘅无语。
他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玉佩不算极贵,却是宁安侯府旧物,带江南裴氏的水莲花纹。
钱敬眼神微动:“世子舍得?”
“押三日。”
裴蘅道,“我只在这里抄,不带走账册,也不抄成记全名。只抄年月、路线、杂支、微跛男子、薛书吏托。”
钱敬沉默。
裴蘅道:“三日后,我带钱来赎。”
钱敬冷冷道:“世子这句话,也说过很多回。”
裴蘅叹了口气:“这次有沈大人盯着。”
钱敬不知该不该信他。
过了片刻,他终于点头:“只能在这里抄。”
裴蘅坐下来,亲自抄了那几行。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笔尖停了一瞬。
沈韫,你猜得太准。
准得让人害怕。
钱敬把玉佩收进匣中:“世子,三日。”
裴蘅把抄纸晾干,折起收入袖中:“钱掌事放心。我这人虽然欠债,押出去的东西还是要赎的。”
钱敬道:“但愿。”
裴蘅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日我来,是核旧债。你今日见我,也是催旧债。”
这件事,在成记柜坊里只能到这里。
钱敬点点头:“世子慢走。”
裴蘅出了成记,西市日影已经偏斜。
他走过半条街,才在一个卖饴糖的小摊前停下,伸手摸了摸袖中的抄纸。
他忽然觉得沈韫给他的花销还不够。
这事若查深了,别说请茶请酒,怕是连买棺材的钱都要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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