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慢慢道,“商队若遇残兵、流民、伤者,有时会给一包药,记一笔损耗。成记既然做川峡药材,这种账不会没有。”
钱敬脸色终于轻微变了。
裴蘅从小见过太多账房。
账房的人,怕的从来不是有人问账,怕的是有人问到他们确实记过、却不该再提的账。
裴蘅笑意淡了些:“看来有。”
“世子从哪里听来的?”
裴蘅没有答,只从袖中摸出一枚小银锭,放到柜上:“沈大人给的花销。”
钱敬眼神一紧。
裴蘅却笑了:“别紧张,不是给你的。这是请茶、请酒、翻旧账、赔你工夫的钱。至于我的旧债,另算。我若拿办事钱还自己的账,沈大人会把我写进山南东道杂支账里,丢人。”
钱敬没有笑:“沈大人?”
“你别管哪个沈大人。”
裴蘅把银锭又收回袖中,只留下几枚散钱,“今日只核我的旧债。你帮我翻账,我付茶钱。我们还是债主和债户,不牵官府,也不牵旧案。钱掌事,你我打交道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过赔本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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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敬冷笑:“世子欠成记的钱还没还。”
“所以你更该信我。”
裴蘅道,“我这样的债户,最懂欠账的人怎么活久一点。”
钱敬沉默许久,终于合上面前的账册:“世子在这里等。”
他起身去了后头。
过了约莫一盏茶,钱敬回来,手里拿着一只灰布包着的旧簿。
他没有把旧簿递给裴蘅,只放在柜后自己翻:“永安七年三月,成记商队从邓州往襄阳,带药材、蜀锦、山南西道银器。途中遇乱后散兵十余人,伤重者三。商队支出粗粮两斗,伤药一包,布三匹。”
裴蘅的手在袖中微微一顿,面上却仍旧闲散:“写了人名吗?”
“没有。”
钱敬道,“只写护漕散卒。”
“他们往哪里去?”
“往襄阳。”
钱敬看着旧簿,“说要回襄阳报粮道失护。”
“伤重者三,后来如何?”
“没有再记。”
钱敬道,“商队只给过粮药,没有带人同行。”
“成记做生意倒谨慎。”
“乱兵入队,路上出事,谁担责?”
钱敬道,“商队给药,是情分。不带人,是规矩。”
裴蘅笑了一下:“这话像成记。那永安八年秋呢?同一条线,有没有商队脚程异常?”
钱敬翻旧簿的手停住。
裴蘅没有催。
过了片刻,钱敬换了一本册子。
“永安八年九月中,成记商队自襄阳北上,经邓州、商州,取蓝田道入京。途中多载一名年轻男子,未收车钱,记作药材押运随行。”
裴蘅呼吸微紧。
钱敬继续念:“此人微跛,肩背旧伤,少言。自称往长安。商队于蓝田附近分道,此人不随队入京。”
“有名字吗?”
“没有。”
“连姓也没有?”
“没有。”
钱敬道,“只记年轻男子。”
裴蘅沉默片刻:“为什么不收车钱?”
“旧簿写,襄阳故人托带。”
裴蘅抬眼:“故人是谁?”
钱敬又翻了一页:“没写。”
“钱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