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摇头:“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一个王仲昇改口,只能证明证词有问题,不能证明圣人当年错。”
沈韫道,“朝廷会说,军报失实,议者过当。会说王仲昇病中记忆有误。会说当年战局复杂,不宜追论。”
殷亮听得心里发冷:“那查出来还有什么用?”
沈韫看着他。
“有用。”
她声音很轻,“不是所有真相都能换来公道。但没有真相,连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夜里,沈韫终究没有看旧案。
她听从了卢令仪的建议,拿起裴蘅那几篇见闻看。
第二篇写得最可笑。
《论年长者不应诱带少年》里,裴蘅写:
“年长者若自身不端,便不可自诩开蒙。带少年见长安,应先使其知礼,再使其知险,不可自以为风流,实则欠打。”
沈韫看到“实则欠打”
四个字,终于笑出了声。
崔嬷嬷在旁边抬头:“娘子笑什么?”
沈韫把纸递给她。
崔嬷嬷看完,也忍不住笑:“裴世子总算写了句实话。”
宫中,圣人仍未睡。
王仲昇的问话记录放在案上。
夜禁巡报放在另一侧。
程元振那里尚未动。
蒋孚尚未被查。
兵部缺页尚未补出。
所有事都只露了一角。
圣人看着这些纸,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座很大的宫殿中央,四面都是墙。墙外有人说雪,有人说火,有人说山南东道反,有人说沈昭忠,有人说粮丢了,有人说人死了。
他坐在里面,听他们说。
听完,落笔。
落笔之后,便有人死。
许多年里,他都觉得这便是做皇帝。
如今旧纸一张一张翻开,他才忽然生出一种很冷的厌烦。
皇帝真的看得见天下吗?
还是只看得见他们愿意捧进来的天下?
他想起当年裴茙上表,说沈昭善谋而勇,崛强难制,宜早除之,可一战而擒。
想起谷水之后,裴茙大败,沈昭上表谢罪,仍厚待裴氏妻儿。
想起程元振站在殿中,说沈昭久镇山南东道,恐后难制。
想起王仲昇伏在地上,哭诉沈昭坐视他陷敌。
想起严中贵递上进奏院夜火急报,说沈氏女畏罪焚文而逃。
每个人的话都那么顺。
顺得像一条早已铺好的路。
他当年沿着那条路走下去,以为自己走向的是正确。
现在回头看,才发现路两旁可能全是被人剪掉的岔口。
圣人闭上眼。
他不会承认自己是被愚弄的。
帝王不能轻易承认这一点。
但他可以查。
查到最后,若沈昭确实通敌,那他杀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