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芜更是连气都不敢喘。
沈韫安静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崔嬷嬷听见这一声笑,心里咯噔一下。
沈韫不笑还好,一笑,多半有人要倒霉。
她把药粥推开:“备车。”
崔嬷嬷立刻道:“娘子,谢先生说你今日不宜外出。”
沈韫站起来:“谢先生还说我今日不宜动怒。”
她披上外袍,声音很平:“我现在已经动了。不能白动。”
殷亮忙道:“沈大人,属下去接。”
沈韫看向他:“你接得回来裴蘅?”
殷亮沉默。
接不回来。
裴蘅若喝了酒,殷亮非但接不回来,甚至可能被裴蘅拉着坐下听完半支曲。
沈韫道:“去请韦二。”
崔嬷嬷一顿:“请韦二娘子?”
沈韫冷冷道:“打人这种事,一个人去不体面。”
春芜低着头憋笑,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崔嬷嬷竟也觉得有理。
她道:“殷亮去请韦二娘子。春芜,拿披风。再叫两个护卫跟着。娘子是去平康坊,不是去隔壁茶铺。”
沈韫道:“用不着那么多人。”
崔嬷嬷看她:“娘子若嫌人多,老身便去太医署请谢先生一道。”
沈韫闭了闭眼:“叫护卫。”
韦二进山南东道进奏院时,腰间佩剑,眉眼冷利,她在家里听完殷亮说明来意,甚至没有问第二遍。
沈韫已经站在廊下等她。
韦二看她一眼:“你脸色这么白,还去打人?”
沈韫道:“所以请你。”
韦二眼中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行。你负责骂,我负责打。”
沈韫道:“我也打。”
韦二看了看她左臂:“你用右手。”
两人上车时,崔嬷嬷站在门口,神情极其复杂。
她原本该拦,可又觉得裴蘅确实该打,于是只冷声吩咐:“别伤着娘子。裴世子可以多打几下。”
韦二掀帘回头:“嬷嬷放心。”
沈韫补了一句:“别打脸。”
韦二挑眉:“为什么?”
“明日还要见人。”
韦二想了想:“那打胳膊腿。”
平康坊向来入夜最早,天还未全黑,坊中灯已陆续亮起来。檐下红纱灯一盏接一盏,照得街上人影浮动。卖香粉的、卖花钿的、卖酒的、卖琵琶弦的,来往不断。楼上帘幕半卷,琴声、笑声、劝酒声混在一处,像一张软绵绵的网。
长安最会吃人的地方,有时并不张牙舞爪,它带着香气,带着灯,带着笑,叫人自己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