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嬷嬷把所有文书都收了起来。
梁睿站在廊下,年少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他今日才明白,沈韫从前说“我逃出来”
时,省去了多少字。
沈韫回到卧房后,没有立刻睡,她坐在榻边,很久没有动。
崔嬷嬷以为她会哭。可她没有,她只是抬起右手,慢慢覆上了左臂上的旧伤。
那一夜的痛,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记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谢长宁不知何时又来了。
他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宋微走了?”
沈韫抬头看他:“先生怎么又来了?”
“春芜去太医署找我,说你脸色不好。”
沈韫一顿:“她倒学会告状了。”
谢长宁道:“这是好事。”
沈韫抬头看了他许久,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先生记得在商州村驿救我和韩叔的时候吗?”
“记得。”
“先生那时候没问我们是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的。”
她的视线从谢长宁的脸上移到手上的药箱上,“那一夜,其实逃出进奏院时,我们没受那么重的伤。”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轻得有些不对。
站在一旁的崔嬷嬷一怔。
“西墙翻出去的时候,胳膊划了几道,不深,背上被木刺擦了一片,别的都不重。韩叔替我挡了一箭,但那时也还能走。”
她说得太清楚,清楚到不像回忆,像在报账。
沈韫道:“真正重的是春明门外。”
谢长宁看着她。
“我们从进奏院逃出来,没有走正门,也不敢走坊道。韩叔带我绕了半夜,从水门爬出春明门外时,被神策军截了。”
崔嬷嬷声音发抖:“娘子……”
沈韫却像没听见。
“他们放箭,没能射杀我和韩叔,又围攻我们。”
谢长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雪夜。
村驿冷得像冰窖。
沈韫烧得神志不清,绯衣被血冻住,左臂伤口腐烂,深得见骨,背后有箭擦过的伤,肩侧也有深创,韩璋半身都是血,箭伤锈毒入骨,仍旧把刀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那时谢长宁以为,他们是被追兵零散砍伤。
可不是。
沈韫抬头看他。
“进奏院那场,只是开头。”
她声音仍很稳,甚至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冷。
“春明门外,才是真正的死局。”
崔嬷嬷闭了闭眼,扶住案沿才站稳。
谢长宁终于走到沈韫面前:“别说了。”
沈韫抬眼:“还没说完。”
“沈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