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后,齐璃走到齐珏身边,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温柔:“今日早些时候,江南苏州府的驿站送来了一份特殊的年节贺礼。署名只有一个‘苏’字。”
说着,齐璃让贴身丫鬟拿出一个包裹得严实的包袱,轻轻解开。
里面是一件做工精美绝伦的月白色披风,披风的边角处,用细腻的双面绣手法,绣着几丛傲骨铮铮的寒梅。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一看便是花了无数心血的珍品。
齐珏看着那件披风,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梅花刺绣。时间过得真快啊。曾经那个高傲无知的齐家大小姐,如今已经成了江南屈一指的绣娘苏瑶。她没有再回过京城,也没有留下任何信件,只是在每年的岁末,都会雷打不动地送来一件亲手绣制的衣物。
不求回报,不求相认,只是一份无声的平安信。
“她有心了。”
齐珏的眼神十分柔和,将披风仔细收好,“这江南的梅花,确实绣得比京城的多了一分韧劲。阿姐,明日你便派人,挑些宫里上好的丝线和两广进贡的燕窝,悄悄送去苏州锦绣坊吧。就说……是老主顾的心意。”
齐璃笑着点了点头:“好,我明白。”
大殿中央,一张巨大的圆桌已经支了起来。宫人们端上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红泥紫铜火锅,里面翻滚着浓郁的鸡汤锅底,周围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新鲜的冬笋、洗净的菘菜,以及各种海味山珍。
在这大雪纷飞的除夕夜,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热气腾腾的古董羹更让人觉得圆满的了。
“都坐下吧,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家人。”
李玄烬十分霸气地在主位上坐下,一把将齐珏拉到自己身边。
众人纷纷落座。王丽拉着齐璃在一旁喝酒谈笑,李允、李明和陈涛也终于在热气腾腾的锅底前放下了拘束,悄摸摸地和李允抢肉吃。
李玄烬根本不理会那几个小辈的动静,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身边这个人。他动作熟练地将羊肉涮到最鲜嫩的程度,夹出来细心地蘸好齐珏最喜欢的酱料,放进齐珏的碗里。接着又去捞冬笋、剥虾壳。堂堂大周开国暴君,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专门负责投喂的伴侣。
“够了,我吃不下了。”
齐珏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食物,无奈地按住了李玄烬还想继续夹菜的手。
“你今日中午就没吃多少,多吃点羊肉暖胃。这可是北疆刚送来的贡羊。”
李玄烬不由分说地将一块剥好的蟹肉塞进齐珏嘴里,然后顺手端起王丽带来的烈酒,给自己倒了一满杯,一饮而尽,“好酒!够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内的气氛变得无比轻松和热烈。王丽和齐璃喝着桂花酿,正聊着京城里新排的戏文;李允和李明则因为抢最后一块冬笋而在桌子底下互相踩脚。
齐珏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亲人与故交,眼底的笑意犹如春日里化开的湖水,温润而深邃。
他转过头,现李玄烬正单手托着下巴,用一种无比专注、甚至带着几分痴迷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沾到酱汁了?”
齐珏摸了摸脸颊。
李玄烬摇了摇头,在桌子底下,十分自然地握住了齐珏的手,十指紧扣。
“我只是在想,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把你带回了后宫。”
李玄烬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跨越了半生风雪的深情与庆幸。
齐珏微微一愣,随即反手握紧了那个男人的手,轻声笑道:“我也在想,我这辈子做过最不理智、却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陪着一个疯子,把这大周的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又陪着他,跑到深山老林里去种地。”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砰!砰!砰!”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无数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在紫禁城的上方轰然绽放。火树银花,五彩斑斓,将整座京城照耀得如同白昼。
“放烟花啦!”
几个年轻人兴奋地跑到殿门前,王丽和齐璃也笑着起身去廊下观赏。
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许多。
李玄烬站起身,拿过那件雪狐大氅,将齐珏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走吧,我们也去看烟花。不过,不跟他们去挤。”
李玄烬揽着齐珏的腰,并没有走正门,而是推开了玉芙宫后殿的一扇小窗。他足尖轻点,带着齐珏如同两只轻盈的飞鸟般,直接跃上了玉芙宫最高处的琉璃瓦屋顶。
夜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但因为有李玄烬的怀抱和厚重的大氅,齐珏并不觉得冷。
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从这里望去,不仅能看到满天绚烂的烟花,还能俯瞰整座紫禁城,以及远处京城里那万家灯火的温馨与繁华。
这天下,海晏河清,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