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最后一次踏入那家书肆。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苏瑶在回家的小石桥边,遇到了一个快要冻僵的小乞丐。
那是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单薄的破烂衣衫,蜷缩在桥洞避风的角落里,小脸冻得紫,手里还死死地捏着半个硬的黑馒头。
看到那个女孩的瞬间,苏瑶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大雪夜里,为了生存而绝望逃亡的自己。
她没有丝毫犹豫,走上前,脱下自己身上温暖的棉披风,将那个快要失去知觉的小女孩紧紧地裹住,抱回了自己的小院。
在炉火的烘烤和几碗热姜汤的灌溉下,小女孩终于活了过来。
她告诉苏瑶,她是个孤儿,父母在逃荒路上病死了,她一路讨饭流浪到了这里。
“你愿意留下来吗?”
苏瑶用温水替她洗干净脸上的污垢,看着那双怯生生却异常明亮的大眼睛,轻声问道,“留下来,以后跟着我学刺绣,我保证你每天都能吃饱饭,不会再挨冻。”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像一只寻找到母兽的小兽一样,一头扎进了苏瑶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
苏瑶的眼眶湿润了。她轻轻地抚摸着小女孩干枯的头。
“以后,你就叫苏念吧。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从那一天起,苏瑶干枯的生活里,多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她不再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她开始学着如何做一个母亲,虽然她未曾生育,但她将自己所有的耐心和爱,都倾注在了苏念的身上。
她教苏念认字,不是教她《女诫》《内训》,而是教她《千字文》,教她算账;她手把手地教苏念刺绣,将自己毕生的绝学倾囊相授。她告诉苏念,女人这一辈子,只有自己手里有本事,腰杆子才能挺得直,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苏念很聪明,也很懂事。她心疼母亲的劳累,总是抢着做家务,在刺绣上也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
母女俩相依为命,在这江南的水乡里,过着平淡而温馨的日子。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三十年的光阴,在绣花针的起起落落中,悄然溜走。
大周的江山,在当今圣上的治理下,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而在遥远的江南苏州城,“锦绣坊”
的招牌依然明亮,但坊里的席大掌柜,已经变成了一个三十岁出头、精明干练却又温婉端庄的女子苏念。
而在城西那座幽静的桂花小院里。
五十岁的苏瑶,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皱纹,她的头也已经花白了大半。由于常年刺绣,她的视力已经大不如前,手背上也布满了老人斑,手指的关节因为劳损而微微变形。
但她的精神却十分矍铄。那双眼睛虽然不再年轻,却沉淀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后的平静与祥和。
“娘,喝口茶润润嗓子。”
苏念端着一盏温热的碧螺春走过来,动作轻柔地放在藤椅旁的小几上,然后顺势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替母亲轻轻捶着腿。
“今日坊里的生意如何?”
苏瑶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笑着问道。
“好着呢。”
苏念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京城那边的商行又追加了五百匹双面绣的订单。听那些从京城来的客商说,如今这大周朝是海晏河清,老百姓兜里都有钱了。而且啊,听说那位传奇的太上皇和太后娘娘,云游四海,前几日还微服来了咱们江南呢,只可惜没能一睹天颜。”
听到“太后娘娘”
这四个字,苏瑶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太后娘娘,齐珏。
那个曾经被她视作泥沼中的蝼蚁,却最终站在了权力巅峰,并且在那个绝望的雨夜,给了她重生机会的庶弟。
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啊。
那些关于齐国公府的记忆,那些关于嫡母杜花狰狞的面孔,那些逃亡路上的恐惧与饥寒,如今在苏瑶的脑海中,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是上辈子生的事情。
她没有嫉妒齐珏的滔天富贵,也没有后悔当初在破庙里做出的选择。
她知道,齐珏有齐珏的万里江山,而她苏瑶,也有属于她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看着身边已经独当一面的养女,看着这满院子盛开的、散着浓郁香气的金桂,看着自己那双虽然粗糙变形、却创造了无数价值的双手。
她这一生,虽然没有穿过凤冠霞帔,没有享受过世家大族的顶礼膜拜。但她靠着自己的双手,从最肮脏的泥沼里爬了出来,洗净了满身的污垢,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活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