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烬的声音轻柔。他站在齐珏身后,用那块柔软的棉布,细致、耐心地替齐珏擦拭着那头乌黑柔顺的长。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扯痛了齐珏,那双曾经握惯了刀剑、杀人如麻的大手,此刻在齐珏的丝间穿梭,却比最上等的江南丝绸还要温柔。
齐珏放松地闭着眼睛,感受着头皮上传来的舒适的力道和温度。
窗外,雷雨交加,狂风拍打着青瓦屋顶,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而在这间并不宽敞、甚至有些简陋的青砖瓦房里,却弥漫着一种温馨、静谧的氛围。角落里的泥炉上,用陶罐煨着一罐浓郁鲜香的山药排骨汤,那是李玄烬中午就用小火慢炖上的。此刻,随着热气的蒸腾,那股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骨汤香味,渐渐充盈了整个屋子。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了轻柔的沙沙声。
泥炉上的排骨汤“咕嘟咕嘟”
地冒着泡,散着诱人的香气。
在这被大山与雨水隔绝的世外桃源里,属于这对平民夫妻的幸福与安宁,才刚刚沉淀出最醇厚、最迷人的滋味。
第226章平凡夫妻(四)
十万大山里的时日,仿佛比外界走得更慢些。没有了那催命般的漏鼓声,也没有了堆积如山的案牍劳形,日子就像是从指缝间悄然滑落的溪水,潺潺。
不知不觉间,齐珏与李玄烬在这与世隔绝的青溪村,已经住了一年有余。
历经了春的繁花、夏的暴雨、秋的丰收与冬的蛰伏,当漫山遍野的桃花再次迎着暖风绽放,将整个山谷染成一片如云似霞的粉色时,青溪村又迎来了新一年的勃勃生机。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早已经彻底融入了这里的泥土与烟火。
齐珏的“青溪学堂”
办得有声有色。那些曾经只会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的泥腿子村童,如今不仅能把《千字文》和《论语》背得滚瓜烂熟,甚至有几个聪慧的,还能用稚嫩的笔触,写出几平仄工整的咏梅诗来。而李玄烬这位武术教头更是深得村里老少的敬畏,在他的操练下,村里的青壮年不仅身体健硕了许多,还学会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军中防御阵法,即便深山里偶尔有猛兽出没,也再伤不到村民分毫。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小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玄烬刚刚在后山帮着村民们修缮完了一条引水灌溉的沟渠,赤着上身,扛着一把铁锹推开了柴扉。他的身上沾着些许泥点,肌肉上覆着一层亮晶晶的汗水,但那张冷峻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放松的、充实的笑意。
“阿珏,我回来了。”
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灶房里传来了几声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齐珏穿着一身极素雅的月白衫子,袖口用一根绸带微微挽起,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春笋炒肉从灶房里走出来。那双曾经指点江山、批阅无数国策的手,如今端着这粗瓷盘子,却依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与从容。
“快去井边冲洗一下,水已经替你打好了。今日王大娘送来了几根刚挖的春笋,鲜得很,再配上你前几日从溪里捞的桂鱼,晚饭马上就好。”
齐珏将菜放在院子里的青石桌上,转头看着那个浑身散着男性荷尔蒙的男人,眉眼间全是温润的笑意。
李玄烬放下铁锹,走到井边,拿起水桶直接从头浇下,冰凉的井水冲刷掉一身的疲惫。他随手拿毛巾擦了擦头,换上一件干净的青色对襟粗布短褂,大步走到石桌旁,从背后自然地环住了正在摆放碗筷的齐珏,低头在那白皙的脖颈上偷了一个带着水汽的吻。
“只要是你做的,哪怕是白水煮青菜,也是这世间绝味。”
李玄烬低声呢喃着。
两人就着夕阳,在这满院的桃花香气中用过了晚饭。夜幕降临,繁星点点,山村里的夜晚静谧,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秋虫的低鸣。
吃过晚饭,李玄烬打了一盆温水,自然地单膝跪地,将齐珏的脚放入水中,用那双生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揉捏着。这一年多来,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雷打不动的习惯。
就在这温馨、仿佛能一直绵延到岁月尽头的时刻。
小院外那片茂密的竹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异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李玄烬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底那原本属于李少爷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周帝王那种恐怖、锐利如鹰隼般的警惕与杀意。他迅起身,将齐珏的脚擦干,扯过一旁的披风将齐珏裹住,反手便握住了挂在墙上的那把未出鞘的长剑。
“什么人?”
李玄烬压低了声音,犹如一头怒的雄狮。
“主子息怒!是属下!”
竹林外,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做樵夫打扮的男人迅地翻过矮墙,单膝跪倒在院子里。他刻意压低了身形,生怕惊扰了周围的村民。
这是皇家暗卫的统领,也是他们离开京城前,唯一留下的一条隐秘的联络暗线。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暗卫绝不敢轻易踏入这十万大山。
齐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拢了拢披风,从李玄烬身后走出来:“起来说话。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允儿怎么了?”
“回皇上,回皇后娘娘。”
暗卫统领的声音压得极低,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一个用最高级别的紫金火漆封口的信筒,“京城一切安好,大周四海升平。太子殿下并未出事。这封信,是太子殿下命属下日夜兼程,务必要在三日内亲手交到两位主子手里的急件。”
听到李允没事,两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李玄烬接过信筒,大拇指微微力,挑开火漆,将里面的信笺抽了出来。
齐珏也凑了过去,借着院子里昏黄的灯笼光芒,两人一起看向了那张信纸。
信上的字迹,是李允那已经练得端正、隐隐透着一股帝王凌厉气象的瘦金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