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花突然出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怪异的笑声。这笑声从她的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嘲笑着这世间最荒诞的笑话。
她在这满是油污和恶臭的底楼地狱里,像一条蛆虫一样苟延残喘;而她最恨的仇人,却在这同一片天空下,穿着正红色的凤袍,接受着万民的朝拜。
什么命运,什么阶级,什么黄粱一梦。
都是假的!这世上最残酷的惩罚,莫过于让你在最深的泥沼里,仰望着你曾经最看不起的人,登上你永远也无法触及的云端!
杜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天的。
她没有去领那两个多出来的肉包子,也没有去破烂的通铺上休息。她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楼,像一个游魂般,漫无目的地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满城都是红色的喜绸,百姓们的脸上洋溢着对新帝新后的祝福。那些喜庆的笑声,那些赞美齐珏的话语,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一次又一次地凌迟着杜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夜幕降临,初春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夜露,刺透了杜花单薄的破衣。
她走不动了,最后瘫倒在南城根下一堵破败的城墙根下。
极致的饥饿、寒冷、疲惫,以及那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点精神防线的巨大刺激,让这具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杜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微弱,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周围那破败的贫民窟、恶臭的下水沟、以及京城上空那象征着盛世的绚烂烟花,都在逐渐从她的感官中抽离。
在意识陷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杜花的眼前,突然奇迹般地亮起了一道光。
那光芒不是国公府里刺眼的赤金烛台,也不是赌坊里浑浊的油灯,而是一种带着泥土芬芳和清冽雨水气息的、极其柔和的光晕。
周围恶劣的环境仿佛瞬间消失了。
视线穿透了这几十年的岁月迷雾,杜花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得几乎已经被她遗忘的过去。
那是一个普通的小山村。
那时候,她不叫什么国公夫人,也不叫齐氏。她叫杜花。
她出身乡野,是一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农家里的第三个女儿。她上面有两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姐姐,下面有一个被父母当成宝贝疙瘩一样供着的弟弟。
作为家里最不受重视的女孩,杜花没有读过一天书,甚至连一顿饱饭都很少吃过。可是,她骨子里天生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野性和争强好胜。她不想像两个姐姐一样,一辈子做个任人打骂的受气包。所以,她像只小刺猬一样保护着自己,她抢弟弟的窝头,她揪姐姐的头,谁要是敢欺负她,她就敢跟谁拼命。
“杜花!你这死丫头,又去哪里野了!还不快滚回来烧火!”
幻境中,似乎传来了母亲粗鲁的叫骂声。
杜花看到十五岁的自己,正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满脸的倔强与愤怒。
十五岁,村里的女娃都该谈婚论嫁了。家里为了给弟弟攒娶媳妇的彩礼钱,毫不犹豫地将她许配给了邻村的一个老光棍。
杜花还记得,那天她躲在门缝里,偷偷看了自己那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她们嫁的男人粗鄙、丑陋,家里穷得叮当响。姐姐们不到二十岁,却被繁重的农活和婆家的打骂折磨得像个三十多岁的粗使老妈子。
那一刻,年轻的杜花在心里拼命地呐喊:我不要!我绝对不要过这样的人生!我不要一辈子被困在这个散着牛粪味的穷山沟里!
于是,在一个漆黑的雨夜,也就是她新婚之夜的前一晚。
十五岁的杜花,做出了她这辈子最勇敢、也是最疯狂的一个决定她逃了。
她趁着父母熟睡,背着一个只装了两个硬窝头的小布包,一头扎进了村外茫茫的大山里。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泥泞的山路让她的草鞋深陷其中。她的人生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四方天地,一进大山,她就彻底迷失了方向。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黑暗中乱撞,荆棘划破了她的脸颊和手臂,她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突然,脚下一滑。
杜花出一声绝望的尖叫,身体失去了平衡,从一处陡峭的山崖上直直地滚落下去。
在身体不断下坠、被尖锐的石块不断撞击的过程中,剧痛席卷了全身。
“我要死了吗?我就要这样死在这个荒山野岭了吗?”
十五岁的杜花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了一滴不甘的泪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杜花再次艰难地睁开眼睛时,她并没有看到地府的阎罗。
她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热浪扑面而来。她努力地转过头,透过微弱的火光,她看到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