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o章明谋
御花园里那场相遇,远在太极殿的齐珏此刻还无暇顾及。
深冬的夜降临得格外早,太极殿的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烫,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梅子酒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出阵阵诱人的醇香。
齐珏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薄里衣,外头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墨狐大氅。他整个人慵懒地盘腿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支饱蘸了朱砂的湖笔,正对着面前摊开的几份卷宗陷入沉思。
那是内务府和礼部刚刚联合拟定的、关于大皇子李允伴读候选人的名册。
看着这名册上一个个显赫的姓氏,齐珏的笔尖在半空中悬了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李玄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虽然李玄烬已经给了他承诺,允许他按照自己的想法随意挑选。
但伴君如伴虎,即便两人在床榻之上如何恩爱缠绵,一旦涉及江山社稷的核心权力,任何一点试探与僭越,都可能引无法挽回的信任崩塌。齐珏向来行事果决,但唯独在李玄烬面前,他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离心可能。
“在想什么,连朱砂滴下来了都没察觉?”
一道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打断了齐珏的思绪。
伴随着一阵夹杂着风雪清冽气息的脚步声,李玄烬挑开暖阁的珠帘,大步走了进来。他刚刚处理完政务,身上还带着几分属于帝王的威严与冷肃。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书案后那个单薄的身影时,眼底的冰霜瞬间消融化水。
李玄烬随手解下身上厚重的玄色狐皮大氅扔给一旁的王德全,挥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他走到书案前,先将一双带着凉意的大手在炭火盆上烤暖了,这才伸手抽走了齐珏手中的朱砂笔。他长臂一捞,直接将人从宽大的座椅上连同墨狐大氅一起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怎么穿得这般单薄?”
李玄烬皱着眉头,大掌顺着齐珏的里衣下摆探了进去,摸到那截柔韧且带着暖意的腰肢,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但语气里依然带着明显的责备,“你这身子在南疆受了伤,太医嘱咐了要好生将养,你若是再这般不知道爱惜自己,朕明日便让人烧了你这些劳什子名册。”
齐珏顺势靠在李玄烬宽阔坚硬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把玩着李玄烬衣襟上的盘扣,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陛下若是烧了这名册,允儿的伴读可就没着落了。他每日孤零零地在上书房读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到时候太傅若是怪罪下来,我可要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陛下头上,就说是陛下心疼臣,不让臣操劳。”
李玄烬低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他低下头,用高挺的鼻尖在齐珏的颈窝里亲昵地蹭了蹭,深吸了一口那股令他神魂颠倒的徽墨冷香。
“推给朕便推给朕,朕这个皇帝,难道连替自己爱妃背个黑锅的底气都没有?”
李玄烬的手掌在齐珏的后背上轻轻安抚着,目光却越过齐珏的肩膀,落在了桌案上那份摊开的、用朱砂圈圈点点的名册上。
李玄烬何等敏锐,那双深邃的眼眸只是一扫,便看清了齐珏犹豫不决的症结所在。那些被朱砂圈出来的名字,无一不是朝中根基不深但颇具才干的官员子弟,显然是存了拉拢栽培的心思。
“怎么?选不出来?”
李玄烬修长的手指挑起齐珏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眸子里满是洞若观火的清明,“还是说,御史大夫还是在顾忌朕的心思,不敢放开手脚去选?”
心思被一语戳破,齐珏也不慌乱。他坦然地迎上李玄烬的目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丝毫闪躲,反而透着一股子坦荡。
“陛下既然看出来了,又何必明知故问。”
齐珏微微仰起头,指尖顺着李玄烬的下颌线缓缓向上滑动,语气半真半假,“前朝云沈两家覆灭,六部空悬,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些肥缺。臣如今位极人臣,若是再借着为大皇子挑选伴读的机会,大肆安插自己的门生故吏……臣怕哪天夜里睡得正熟,就被陛下以结党营私的罪名给拖出去砍了。”
这番话说得直白至极,甚至带着几分大逆不道的逾越。放眼整个大周,敢在皇帝面前如此堂而皇之地讨论“安插势力”
和“结党营私”
的,恐怕也只有齐珏一人了。
李玄烬看着他这副张牙舞爪却又坦率得可爱的模样,心底的爱意如同涨潮的海水般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没有怒,反而惩罚性地在齐珏的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直到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松开。
“没良心的狐狸。”
李玄烬的声音低哑得可怕,眼神中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纵容,“朕若是怕你结党营私,又怎会把御史台交到你手里?朕的江山,就是你的江山。前朝那些位置空着也是空着,你看中谁,想提拔谁,尽管去用。就算你把这朝堂翻个底朝天,朕也在龙椅上替你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