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齐珏失踪、李玄烬离京的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李允无意间从几个躲在假山后嚼舌根的碎嘴宫人那里,听到了关于自己亲生祖父静王当年战死的残酷真相。
那个总是被他视作盖世英雄、以为是堂堂正正战死沙场的祖父,竟然是被沈卓那个奸臣在背后捅了刀子,恶意断了粮草,活活困死在孤城里的!
得知真相的那天夜里,狂风大作。李允抱着那个被齐珏用胶水细心重新粘好的木头老虎,独自一人缩在宽大的床的角落里。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跑去找丽昭仪或者嬷嬷哭诉。他只是将小小的脑袋死死地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咬紧牙关,任凭滚烫的眼泪肆意横流,将枕巾湿透了一大片。他甚至不敢出太大的抽噎声,生怕惊动了殿外值夜的太监。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痛哭了一场,祭奠着那位素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祖父,也宣泄着对爹爹生死未卜的巨大恐惧。
然而,当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户纸洒进寝殿时,李允便自己用手背狠狠擦干了眼泪。他洗净了脸上残留的泪痕,穿上规矩繁琐的皇子服饰,再次变成了那个沉稳、坚强、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大皇子。
他知道,父皇不在,爹爹也不在,他身为大周的皇长子,绝不能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露出任何软弱的姿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看笑话。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去上书房听太傅讲学,在校场上拼了命地练习骑射,拉弓拉得手指磨破了皮也一声不吭。甚至在面对太后派来试探的眼线时,他也能冷着一张小脸,从容不迫地应对周旋。
因为他必须快点长大,长成一棵能够为爹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除了李允,那段日子里最为煎熬的,莫过于丽昭仪了。
她与齐珏早已是在这冰冷宫闱中相依为命的知己。齐珏生死不明,皇帝又带兵远赴南疆,整个后宫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座死寂的坟墓,那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每天夜里,丽昭仪都会在佛堂里跪上几个时辰,直到双膝麻木,只为祈求神明保佑齐珏平安归来。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推移,前线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她内心的恐惧也如同蔓延的野草般疯狂滋长。
终于有一天,丽昭仪实在受不了那种令人疯的担忧。她买通了守门的侍卫,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袄裙,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高高的宫墙,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了位于京城繁华地段的翰苑书局。
翰苑书局的东家,正是齐珏的亲生姐姐,齐璃。
齐家虽然曾遭逢大难,但齐璃身为长姐,骨子里却有着女儿般的坚韧与傲骨。她凭借着一己之力,硬生生支起了这座京城屈一指的书局。平日里的齐璃,总是一袭素雅的衣裙,挽着简单的木簪髻,身上常年沾染着淡淡的徽墨冷香与书卷气。她温婉端庄,从容不迫,宛如一株静静绽放的空谷幽兰。
深夜的书局前铺早已打烊,厚重的木门严丝合缝地闭紧着。丽昭仪绕到后院,轻轻叩响了那扇斑驳的小门。
开门的正是齐璃。
后院的静室里,灯火昏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旧纸的特殊气息。齐璃的书案上摊开着几本尚未校对完的孤本古籍,但毛笔却凌乱地搁置在笔洗旁。显然,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东家,今夜也是心烦意乱,无心看书。
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满脸泪痕且有些狼狈的丽昭仪,齐璃微微一愣,那层强撑着的冷静面具,在看到同样担忧着弟弟的同伴时,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阿璃,阿珏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丽昭仪一把抓住齐璃的袖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那么聪明,一肚子坏水,谁都算计不过他,他怎么可能在南疆出事……”
齐璃静静地看着她,眼眶一点点泛起令人心碎的微红。她没有回答那些自欺欺人的话,而是转身走到书架最隐蔽的暗格前,抱出了两坛尚未开封的烈酒。
齐璃平日里只品清茶,可谓是滴酒不沾。但那个深秋的寒夜,她却毫不犹豫地拍开了泥封,将清冽辛辣的酒液倒满了两个粗瓷大碗。
“喝吧。”
齐璃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将其中一碗推到丽昭仪面前,“喝醉了,心里的慌乱就不那么熬人了。等酒醒了,阿珏就会回来的。陛下……一定会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来的。”
那是丽昭仪第一次看到端庄的齐璃如此失态。
两人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准备任何下酒的菜肴,就着窗外呼啸的秋风,一口接着一口地往喉咙里灌着那如同刀子般的烈酒。
辛辣的酒精麻痹了她们紧绷的神经,也释放了她们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她们聊起了齐珏年少时在家中那些调皮捣蛋的趣事,聊起了他初入宫时的惊艳与决绝,聊到最后,两人都有些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酒碗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坛烈酒见了底。
平日里滴酒不沾的齐璃和本就酒量不佳的丽昭仪,都醉得不省人事。在这个充满焦虑与不安的秋夜里,两个同样牵挂着齐珏的女子,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倒在了静室的软榻上。
丽昭仪的头轻轻靠在齐璃的肩膀上,而齐璃的手臂则下意识地护在她的身侧。她们互相依偎着,在这座充满风雨算计的京城里,短暂地寻找着彼此身上那一丝能够带来安全感的温暖。
思绪从回忆中渐渐抽离。
太极殿内,齐珏静静地听着丽昭仪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这段日子生的事情。他看着怀里已经哭累了、正抓着自己衣襟沉沉睡去的李允,又看了看面前红着眼眶的丽昭仪,眼底泛起了一抹无与伦比的柔软光芒。
“都过去了。”
齐珏抬起一只手,轻轻擦去丽昭仪眼角的泪珠,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我回来了,阿姐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以后,这京城里,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欺负你们。”
那些在黑暗中流过的眼泪,那些在寒夜里相依取暖的牵挂,都将化作他身上最坚固的铠甲。从今往后,他不仅是大周的宸贵妃,更是这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刀,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门外,守护住这些他在乎的家人。
第156章镜花
三日后,菜市口刑场。
深秋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汁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京城的上空。一阵凄厉的秋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黄叶与尘土,也吹得刑场周围那一圈高高竖起的白幡猎猎作响,平添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肃杀之气。
菜市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大批全副武装的禁军手持长戟,在刑台周围拉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无数京城百姓挤在人墙外,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刑台上那些即将人头落地的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