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珏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男人。
药膏的清凉丝丝缕缕地渗入肌肤,却让齐珏原本被困意包裹的大脑瞬间清醒到了极致。
这半个月来,他看着李玄烬每晚顶着风雪潜入玉芙宫,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为他挽起袖子做代笔的苦力,看着他眼底那毫无掩饰的心疼与纵容。
齐珏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突然现,自己以前真的糊涂了。
他怕步了云贵妃的后尘,怕帝王的恩宠如流水,所以他像一只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防备,宁愿把自己逼上绝路,宁愿废掉一只手,也要去搏一个靠自己立足的底气。
可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什么才是真正的底气?是正四品的位分?是太后的几句夸奖?还是他这双会写字的残手?
都不是。
在这皇权至上的紫禁城里,最大的底牌,明明就坐在他的面前。
李玄烬爱他。这份爱,就是他手里最锋利、最无坚不摧的刀。既然这把刀已经主动递到了他的手里,他为什么还要傻乎乎地推开,非要赤手空拳地去和长信宫的豺狼虎豹肉搏?
齐珏清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极其隐秘的、恍然大悟的狡黠。
他不要做那只被逼到悬崖边跳崖的孤狼了。既然李玄烬想要他的心,想要他的依赖,那他便给。在这座戏台子上,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把敌人踩在脚底,逢场作戏、伪装深情,又有何难?
想到这里,齐珏的心境豁然开朗。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算计与理智尽数收敛,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肩膀。
当李玄烬的指腹再次滑过那道嫩痂时,齐珏极其刻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出一声微弱却足以让对方听清的轻呼:“嘶……”
“疼了?”
李玄烬手上的动作立刻触电般停了下来。
他心疼地抬起头,却在对上齐珏双眼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齐珏平日里那双总是透着清明与防备的眼眸,此刻竟然泛着一层极其惹人怜爱的水光。他微微咬着下唇,像是一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暴露出软弱肚皮的小狐狸,眼神里满是依赖与委屈。
“忍一忍,太医说这痂褪了,也就全好了。”
李玄烬的声音瞬间哑了,低下头,极其温柔地在伤口上轻轻吹了吹凉气。
齐珏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那只狡猾的狐狸轻轻摇了摇尾巴。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完好的左手,轻轻扯住了李玄烬玄色常服的衣袖,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男人的手背。
“玄烬……”
齐珏极其轻声地唤了他的名字。不是冷冰冰的“陛下”
,也不是疏离的“臣”
,而是带着几分撒娇与颤音的亲昵。
这一声呼唤,如同重锤砸在李玄烬的心口。
“在。”
李玄烬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深邃的凤眼紧紧锁住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我只是……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后怕。”
齐珏顺势将半边身子靠向李玄烬,把脸轻轻贴在男人宽阔温暖的胸膛上。他闭上眼,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终于后知后觉感到恐惧的柔弱猎物,声音闷闷的,“除夕那天,我接下这道懿旨的时候,其实心里怕得要命。我怕我的手真的废了,怕这漫长的半个月我熬不过去……”
李玄烬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揪住,他极其霸道地伸出双臂,将怀里单薄的身躯紧紧拥住:“既然怕,为什么不来找朕?为什么非要自己扛?”
“因为我怕成了你的累赘。”
齐珏的谎言说得比真金还真,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隐忍,“我知道前朝盯着你,后宫看着你。我怕我若是一遇到危险就躲在你身后,会让你为难,会让他们觉得我不配站在你身边……”
他微微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极其精准地蓄起了一滴欲落不落的泪珠。
“可是这几天,看着你每晚顶着风雪来替我抄经,看着你熬红的眼睛,我突然现我错了。”
齐珏极其温柔地抬起左手,抚摸上李玄烬那张俊美冷硬的侧脸,指腹在他的眼角轻轻摩挲,“我不想再逞强了。玄烬,我以后……可以只依靠你吗?”
这番极其完美的剖白,就像是一张极其绵密甜美的网,瞬间将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彻底捕获。
李玄烬的眼底翻涌着狂热的风暴。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他一直以为齐珏是块捂不热的冰,却没想到,这块冰不仅融化了,还主动流向了他的心田。
“傻狐狸。”
李玄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本音,他极其珍视地低下头,吻去了齐珏眼角那滴伪装的泪珠,“朕是这天下之主,这天下的一切都是朕的,包括你。你不是累赘,你是朕放在心尖上的人。只要有朕在,这天塌下来,朕都替你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