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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
养心阁内,灯火通明。
李玄烬坐在宽大的龙案后,面前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奏折。这些折子,十有八九都是在痛骂齐宏,顺带弹劾齐珏的。他已经连着批了两夜的折子,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齐家的事情虽然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但牵扯出来的贪腐案却错综复杂。三法司会审,每日呈上来的供词和账目让人触目惊心。李玄烬正在以雷霆手段,清洗着朝堂上与齐家有牵连的那些腐肉。
“陛下。”
御前大总管王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块雕刻着各宫嫔妃名讳的绿头牌。
“夜深了。陛下这几日为了国事操劳,连轴转了三日,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王德全满脸心疼,将托盘举过头顶,“敬事房的人在外面候着。陛下今日,可要翻牌子?召位娘娘来伺候陛下安歇吧。”
李玄烬没有抬头。他的朱笔在折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托盘一眼,便感觉到了心底泛起一阵熟悉的抗拒。
他十八岁在血雨腥风中登基,枕戈待旦,从未有过片刻安宁。这后宫里的每一位嫔妃,背后都牵扯着前朝的势力与权谋。对他而言,临幸不仅仅是男女之欢,更是权力的博弈与妥协。他生性多疑,警惕到了骨子里,根本无法在任何人面前卸下防备,更无法忍受在最脆弱的睡梦中,身侧躺着一个带着家族使命的枕边人。他不是清心寡欲,而是心防太重,重到对任何亲近都带着本能的排斥。
这也是为什么他登基至今,后宫妃嫔不少,却从未真正临幸过任何一个人的原因。他宁愿每夜独自睡在这空旷冰冷的太极殿里,也不愿让那些充满算计的躯体靠近自己半步。
在齐珏出现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或许都会这样下去。
“拿走。”
李玄烬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王德全吓得手一抖,绿头牌互相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他深知陛下的脾气,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忙弓着腰,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李玄烬放下朱笔。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没有了那些杂音,他的脑海里,不可控制地浮现出那个远在玉芙宫的人。
齐珏被禁足已经有十日了。
这十日里,他没有踏足后宫半步。他把齐珏关在那座空荡荡的宫殿里,派了最精锐的禁军守着。降位禁足,是他能想到的、在群情激愤中保全齐珏的唯一办法。
当那扇朱红色的宫门彻底落锁时,他心底确实涌起过一丝隐秘而病态的满足这个人终于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了,不用再面对前朝的明枪暗箭,只能待在他划定的领地里,谁也看不到,谁也碰不着。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御案角落的一份密报上时,那种满足感却迅褪去。
密报是禁军统领半个时辰前刚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云贵妃在玉芙宫外的叫骂,齐珏轻描淡写地反击;以及今夜,丽昭仪翻墙送去的那只叫花鸡,和两人在台阶上的对话。
“只要陛下还需要我,我就死不了。”
李玄烬看着纸上的这句话,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想象着那个向来清冷骄傲、光风霁月的少年,如今只能被折断羽翼,困守在那四方天地里,望着高高的宫墙度日,李玄烬的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泛起一阵绵长的疼。
他心疼了。
他欣赏齐珏的聪慧与锋芒,喜欢看他在御书房外口若悬河地痛斥百官,喜欢看他从容不迫地将敌人逼入死角。可如今,为了保住这人的命,他却不得不亲手将他关进了笼子里,让他承受那些原本不该承受的孤寂和委屈。
李玄烬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吹进来。他望向玉芙宫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他这个不可一世、手握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帝王,生平第一次,不是因为算计,也不是因为药力,而是自内心地,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浓烈的挂念与不舍。
他不翻牌子,不是因为他清心寡欲。而是因为,除了那个远在玉芙宫的人,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配再让他多看一眼。
李玄烬静静地站了许久,任由夜风吹散眉宇间的烦躁。他终是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御案前,强迫自己重新拿起了朱笔。
只有尽快将前朝的余毒肃清,将所有的隐患拔除,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亲自去推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第19章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