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一边整理着黏在身上的锦缎衣裳,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只是可惜了你姐姐。你姐姐最近在城外的庄子里祈福,那庄子低洼潮湿,最是闷热。眼看着这就是酷暑天了,蚊虫毒得很,若是家里头爵位迟迟定不下来,人心惶惶的,底下的奴才办事也就没了规矩。”
齐珏翻书的手猛地一顿。
齐国公夫人捕捉到了那个僵硬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声音却放得极轻,极柔,透着股让人恶心的虚伪关切:
“听说昨儿个送去的冰块和解暑药就断了。你也知道,璃儿那丫头身子骨弱,最受不得热。这庄子里跟蒸笼似的,若是中了暑气,再了高热……啧,这大热天的,人要是烂在屋子里,那可就快了。”
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齐珏慢慢放下书,抬起头。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像是淬了冰。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慈悲的妇人,袖中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这才是齐国公夫人。哪怕蠢笨,哪怕短视,但她手里握着那根唯一的绳索,就能把他拴得死死的。
“娘娘是个聪明人。”
齐国公夫人心满意足地看着齐珏眼底翻涌的杀意,她不仅不怕,反而觉得痛快极了。她走上前,伸出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替齐珏理了理鬓角,动作亲昵得让人毛骨悚然。
“今晚就去说吧。那庄子太远,若是明日一早还没有好消息传回去,送冰的车马……怕是就要在日头底下晒化了。”
说完,她得意地笑了两声,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齐珏坐在原位,听着那脚步声远去,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手里的书卷被捏得变形,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裂响。
“呵。”
少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尾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
让他去向那条疯狗讨骨头?
行啊。
既然你们齐家这么急着想死,那他就做个顺水人情,把这把刀,亲手递到李玄烬手里。
第11章似幻
玉芙宫外的暑气到了夜里也没散。
空气沉闷,一丝风也没有,白日里被日头暴晒了一整天的青石板,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往上蒸腾着热力。树上的蝉鸣声断断续续,在这燥热的夜里听得人心烦意乱。
齐珏没让人掌灯,独自往太极殿走。
他只穿了一身单薄的月白夏衫,没有带任何随从。夜风很静,只能听到他自己轻微的脚步声。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将衣料黏腻地贴在身上。闷热感包裹着全身,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日白日里齐国公夫人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威胁。他的姐姐齐璃,此刻正被关在城外那处低洼潮湿的庄子里。这样的酷暑天,没有冰,没有解暑的汤药,甚至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未必能喝上。齐璃身子本就弱,若是真在那种跟蒸笼一样的地方中了暑,熬不了多久。
齐家的人是真敢看着她死,以此来逼迫他在这深宫里低头。
齐珏收紧了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在这令人窒息的闷热中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转过两道高耸的宫墙,前方的夹道突然变窄。
一顶红色的软轿悄无声息地横在夹道中间,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几个太监垂手立在阴影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却动都不敢动一下,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齐珏停下脚步。
轿帘全是透气的鲛纱,隐约透出里面的人影。一只手挑起纱帘,露出一张艳丽却带着几分烦躁的脸。
云贵妃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裙,慵懒地靠在轿中。手里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带起一阵混杂着名贵香料气味的微风。
“沈淑妃把你那个嫡母放进来,这把刀借得顺手。”
云贵妃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目光穿过昏暗的夜色落在齐珏身上,“这么热的天,你若是今晚死在太极殿,这后宫里,沈氏怕是要笑得比喝了冰水还痛快。”
齐珏站在原地,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神色平静。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领口,他没有去擦。
“娘娘既然看得透,为何还要拦我?”
“本宫只是好奇。”
云贵妃手中的团扇停了,带着审视,“你现在去太极殿,是去求陛下开恩,还是去求死?若是求死,本宫这就让人给你让路,省得脏了沈淑妃的手。本宫向来不喜欢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