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江昭长得很像她,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不管是性格还是容貌,他都跟她很像。他也一直很听话,只要是她说的,他就总能记进心里去,哪怕在他叛逆的时候,也不会叫她生气寒心。
都是自己的儿子,怎么会不喜欢?
叶惊秋是爱这个小儿子的,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她更爱的是大儿子。也正是因为二十多年来的偏心,东窗事时她才会更加恨。
她该怎么跟裴江昭开口?难道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这种话吗。放在之前,她一定会这么讲,可是话到嘴边的时候,她脑子里回荡着的居然是陆听安说过的话。
陆听安这个年轻人,看得竟比她本人还要透彻更多。她是真的为了裴江昭好吗,其实不是,她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因为在她看来,所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弥补,弥补自己这么多年来把仇人的儿子当亲生儿,弥补被改姓多年的叶家,弥补被气死的叶老爷子。只不过现在唯一活着的人只有裴江昭了,所以这一切,都将被强压在他身上。
叶惊秋看向裴江昭的眼神里,多了许多怜悯和愧疚。
她没有回答裴江昭的话,而是将骨灰坛子放到了桌面上。然后很快将手收回。
坛子就像一道分界线,将两人分隔在了明暗两边,叶惊秋将坛子放到了明处,靠近裴江昭的那一块。
在裴江昭盯着坛子看的时候,她低声说:“江昭,这个是你姐姐,你本没有哥哥的,只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姐姐。”
裴江昭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叶惊秋开了口,话反而多起来。
“从她生下来开始,我就没能抱过她一次,没想到三十年过去,她重新回我怀抱的时候,只有这么轻飘飘的一个。”
没有养过,说撕心裂肺也太过夸张。但是叶惊秋心是真的痛的,连呼吸都觉得难受的程度。
裴江昭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伸出手,却始终没敢去触摸。
“她叫什么名字?”
叶惊秋眼神悲痛,摇摇头,“不知道。”
停顿许久,大概有一分钟,她才再次开口,“就叫她叶江念吧,我们家,以后恐怕也只有你能想着她念着她了。江昭,我出不去了,今天你把你姐姐带出去,葬进叶家的族坟,日后…如果我也走了,你就把我们放到一起。我想过了,生前没能好好对她,只有死后弥补了。”
听着叶惊秋左一句生,右一句死的,裴江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与绝望。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还是在十来岁的时候,叶惊秋跟裴方朝带着裴宏历去参加合作伙伴的家宴,他从外面玩完回家,一问佣人才知道自己被抛下了。而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宴会。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裴家是有些多余的存在,让叶惊秋选一个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裴宏历。这对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来说,打击是很大的,在他的眼中,父母是他的后盾,可他被迫接受了父母其实没有那么爱他的事实。
现在他已经成年,原以为不会再被叶惊秋以这种方式伤害,没想到还是他单纯了。叶惊秋永远都有办法让他难过。
以前是不爱他,现在,是不要他。
裴江昭眼眶都红了。
如果不是隔壁还有两个警察在,他真想问问叶惊秋,到底把他当做什么?有没有一刻想过他也是人,是她渴望得到关怀的儿子。
可惜叶惊秋没能察觉到他的情绪。
她还在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对公司不感兴趣,暂时也没有管理公司的能力,但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裴宏历能做到的事,你也能。”
“公司姓裴有三十多年了,它是你姥爷一辈子的心血,本该姓叶。等到这件事情过去,你把裴姓改回叶姓,再去你姥爷那里上柱香,就说是我对不住——”
“别说了!”
裴江昭的情绪终于按捺不住,他拍桌而起。
“你做这些决定时,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我有说过要继承公司吗!”
叶惊秋讲到一半被打断,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江昭……”
“你就没把我当成你儿子。”
裴江昭失望地看着她,眼神无光,“裴宏历活着的时候,他是你的骄傲,他死了,你开始心疼素未谋面的女儿。只有我,只有我裴江昭什么都不是!”
裴江昭无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他不愿看叶惊秋,抬腿朝着门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身形一顿,转身回来将桌上的骨灰坛子抱进怀里,“叶江念是吧?她是无辜的,我会按照你的意愿把她葬进族坟,但是裴…叶家的产业我不会管,它是怎么被裴宏历救活的你应该清楚,我不会做这种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破产了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