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时间从未往前走过。
母亲唱完歌,轻声说。
“不要怕长大,小河。人长大以后,日子其实没有小时候想的那么吓人。这一辈子,不是谁先甜,就会一直甜。不要觉得命苦就低人一头,你现在的苦,也不是老天专门挑着你欺负。路远一点,就慢慢走,人活得久,什么都会慢慢长出来……”
父亲一直觉得,是旧堡害垮了她。海风太湿,棚屋漏水,冬天床褥永远带着潮气。
母亲逐渐反复烧咳血,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父亲开始不停找活。
白天在工地找工头预支工钱,晚上去码头帮人卸夜货,连夜背着她去不同的大夫那里看病。
后来连旧堡的小诊所都不肯再赊药了。
工头烦了,也骂他:“你老婆又不是快死了。”
那天夜里,她咳得满手都是血,竟像是那句话应验了。
家里什么都卖完了。
那天父亲把床板都拆了一块去换钱。
半夜才回来,手里只有半袋米糠和几个硬币。
锅里最后熬出来的,只是一碗灰的稀糊。
父亲蹲在床边,看着她慢慢喝下去。
直到后半夜,才背对他们,把锅底刮下来的焦壳慢慢塞进嘴里。
那天早上特别冷。
母亲咳得失去意识,血沫染红了前襟。
父亲蹲在门口擦鞋,鞋底已经烂了。他还是反复擦。
后来他说去工厂一趟。
门开的时候,雾一下涌进屋里。
小河后来很多年都记得那阵潮气。
父亲没回来吃午饭。
小河煮好了糊。糊冷了,凝成块。
小河把糊热了两遍。
母亲躺在草席上喘气,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天快黑时,小河去了工厂。
里面很吵,铁皮棚又闷又热,机油味熏得人头疼。
父亲工位没人,地上却有一摊血。
有人朝角落抬了抬下巴。
小河走过去。
工头叉着腰,人群为小河分开一条缝。
父亲躺在那里,头下面全是血。
眼睛还睁着,一只手死死抓着工头裤腿。
旁边的人说,父亲想预支工钱,他老婆真的快不行了。
他苦苦哀求,甚至下跪。
换来的却是工头的嗤笑和拳脚——
“癞蛤蟆娶天鹅,活该!你那痨病鬼婆娘早该死了!”